黎叙闻隔着白雾看他这两年日益退行的发际线,咽了咽,没再往下问。
她见过马叔去看她爸爸,那时候他哽咽着问,如果那时候他争气些,扛着疟疾硬撑着去送情报,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她还记得年轻的马叔红着眼睛跟她妈妈道歉,说嫂子对不起,黎哥这是替了我。以后你跟闻闻遇到什么问题,都尽管来找我。
愧疚是最经不起细问的,它很容易就会变成无限膨大的肿瘤,最后变成不能细看的恨意。
黎叙闻给他捞了一颗虾滑,丢进辣椒中间,自己也捞出一颗咬了一口,忽然说:“其实我跟我妈早就知道,他变成这样,大概是迟早的事,只是我们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马颂今笑了一声,却没接这一句,反而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主编停了你的职,委屈了没有?”
黎叙闻吞了虾滑,笑道:“委屈什么,又不是小孩子。”
马颂今眉头稍展:“你们主编业务能力不错的,你在她手底下能学到点东西。虽然这次你越级发报道确实不对,里面有些伦理界限,把握得也不够好。”
他顺势把碗里的虾滑又夹给黎叙闻:“但总体做得不错,再接再厉。”
黎叙闻:……
她还以为能骗着小老头吃掉碗里那三把小米辣,结果人家心里门儿清,又捞给她了!
黎叙闻气笑了,直接把虾滑丢进锅里:“你就不能吃一次亏!”
马颂今大笑,笑得皱纹都舒展了开。
黎叙闻笑了一阵,又咬着筷子,道:“就是我的报道,不知道她要给我怎么删。”她叹了一声:“那个小姑娘……”
“你没看到吗?”
黎叙闻懵懂着问:“什么?”
马颂今摇摇头,把手机递给她:“自己的报道自己不关注舆情,谁教你的?”
黎叙闻狐疑地接过手机,首先去翻自己的报道,发现别说删减重要内容,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少。
她又去看评论区,果不其然,转发和评论的画风已经逐渐倾斜,矛头开始对准调查记者本人,质问黎叙闻在事件里有没有推波助澜,琳琳一个孱弱的女孩,为什么能下那么大决心刺伤父亲,这里面记者的挑拨肯定功不可没。
但再往上翻,新的评论方向又渐渐趋于正常,恢复到了之前对代孕的抵制和制度的讨论上。
她讶异地退出来,发现商报社会观察版的移动端界面,多了一条置顶消息。
她不明所以地点开,一阵带着萧瑟的轰然热意,顿时在她眼底生长出来。
那是一则简短的声明:
商报全力支持社内记者在代孕追踪调查中的成果。此项报道由编辑团队严格审核,并由全体决策成员共同决定发布。商报将承担由此产生的所有后果,并始终坚定支持黎叙闻记者的理想与决心。
我们强烈谴责任何对记者本人的恶意揣测与人身攻击。商报将采取一切法律手段,追究相关责任人,维护记者的合法权益。
感谢社会各界的关注与监督。
落款是“商报编辑部全体”
黎叙闻恍然地抬头,顾不上遮掩眼底的水汽,问:“这是……谁写的?”
马颂今哼笑:“谁写的,你说是谁写的?当然是你的好主编,季筝。”
他笑着不住摇头:“还‘商报编辑部全体’,她不发我根本都不知道有这个声明。”
他一根指头戳了下黎叙闻的脑袋:“就说你越级发布是跟谁学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她以前不是……”黎叙闻快速眨了眨眼睛,觑着马颂今的脸色,一副刻意的欲言又止。
马颂今撩她一眼:“鬼迷日眼的,问。”
黎叙闻放下筷子,神神秘秘道:“季主编,她……”
“你想问她之前究竟收没收钱?”
“嗯。”
“……嘁,小崽子,想什么呢?”
然后,黎叙闻就听到了一个她始料未及的故事。
当年季筝确实收了钱,终止了调查,几个月的暗访,最后连报道也没发,但原因跟黎叙闻想象的一点都不同。
那个假药案查到最后,所涉及的已经不是季筝一个小小的记者可以触及的了,再深入,她不但拿不到真相,连商报都可能被波及。
正当她两难之时,受害人家属突然联系她:受害人突发后遗症,人已经进了ICU,病势凶险,费用续不上,人百分之百会没。
但她就是个记者,即便掏空积蓄也是杯水车薪,于是她想了一个办法。
她去找了她能接触到的药企的最高负责人,提出私了。
有她的聪明在背后替受害者谋划周旋,结果自然皆大欢喜——病人得到了及时的救治,恢复良好;药企那边花钱买了安心,虽然在季筝的阻挠下最后没扭转为正面报道,但也算躲过一劫。
方方面面都完美,除了季筝锁进抽屉里的那份稿件,和垫在稿件下面、被她一同锁起来的,身为记者的尊严。
那次之后,她主动向马颂今请辞,马颂今驳回了她的辞呈,并力排众议,把她扶成了主编,让她依然在新闻事业中奋斗,也不算浪费了她的才华。
直到锅里的粥底发出淡淡的糊味,黎叙闻都没有想起要拿起勺子搅一搅。
她怔愣地盯着锅里上下翻滚的粥米,甚至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这个真相。
哑然了半晌,她才问:“季主编……她为什么不说呢?”
马颂今垂着眼,用勺子轻轻舀动白粥:“有些事她自己都面对不了,那解释也就没意义了。”
黎叙闻恍惚着,再次陷入沉默。
她想起自己在调查中所面对的两难——她也曾想过要放弃,只是她比季筝幸运,痛苦的妥协,最终没有落到她的头上。
马颂今看着她恍惚的表情看了很久,觉得终于是时候,教给她最后一课了。
“闻闻,真相是有代价的。做记者做到最后,报道的是事,可凭的是良心,看清的是人。”
马颂今说得很慢,像是在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慢慢交到她手上。
“新闻干到最后,拼的就是自己——是你能放弃多少东西,能克服多少心魔,能付出多少代价。这个代价可能是你,可能是你的当事人,也有可能是你亲近的人。”
他轻轻搅动锅底,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她碗里:“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留在牌桌上,不要像你爸爸一样,在黎明前倒下。”
“保护好自己,”马颂今看着这个跟黎策有着同样倔强表情的女孩:“然后去冲锋陷阵。”
黎叙闻低下头,也不管烫,把那块牛肉囫囵咽了,猛眨了几下眼睛,才重新抬头,笑着说:“知道了,马爹。”
她侧身躲过马颂今来敲她脑袋的手,安静地吃了一阵,拿出手机,在那篇报道的评论区,发了一条置顶评论: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昔日不甘的妥协不再重演。”
几公里之外的商报办公室,季筝正吃着外卖,手机叮咚一声,她立刻扔下筷子,去看新的评论。
白底黑字的一行,挤挤挨挨地跳入她的眼帘。
那语气,简直就是黎叙闻本人,瞪着眼睛紧绷着小脸,在她面前大放厥词。
又严肃,又幼稚。
像极了多年以前,某个同样热血、同样愚蠢的记者。
季筝盯着这条置顶评论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熄了屏,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两片菜叶下肚,她停下咀嚼,忽而无声地笑了。
“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