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了很久,”她说:“不止发布之前,在知道琳琳的故事之后,我一直都在犹豫。”她停了停:“每一天。”
然后她深深看了主编一眼,转头离开了。
房门一开一关,将这一室的争执关在门后,外间探头探脑的同事像被这一声惊飞的雀儿,各自垂下头,不做声了。
黎叙闻目不斜视往自己的工位走,路过相熟的记者,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杯咖啡。
黎叙闻偏头对她笑,旁边工位的另一个记者,往主编办公室扫了一眼,然后偷偷比了个拇指。
她心下稍暖,一点姗姗来迟的骄傲从心底缓缓盘旋而上,猝不及防想起有个人在朦胧灯影下,声音轻缓低沉,说,去选你想做的。
跟齐寻的对话就结束在那几条灰扑扑的撤回提示上。
黎叙闻盯着它看了一阵,想给他发条消息,还没想好内容,桌角却忽然传来两声轻扣。
她扭头,见隔壁组的摄像大哥正抱着胳膊,斜斜靠在她工位旁边:“我来替我们那边表达一下敬仰之情。”
黎叙闻笑:“你也来看热闹?”
“哪儿能啊,商报最后的良心,”摄像大哥摇头:“我真就是来鞠个躬。”
黎叙闻唇角轻抬,安静等着下文。
果不其然,他话锋一转,轻声说:“年轻人有理想可以,但也别太拼了。”
黎叙闻眉目淡然:“不都说我是关系户么,不拼怎么行。”
她跟马颂今的关系众人猜测纷纭,蛛丝马迹加上记者对黑暗面得天独厚的想象力,两年间传出过无数个版本,什么离谱的话都有。
但她从没回应过,凭着自己的大胆和实力,生生压了流言一头。
摄像大哥搔了一把短发:“没必要……你觉得调查记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挖掘选题的能力?”
“不是。”他笑了一声:“是扛揍。”
“我没见过一个调查记者没遭过威胁、没被骂过娘的,那种压力有时候那些大男人都受不了……更何况,你冒这么大风险爆出来的东西,未必有人领情。”
黎叙闻笑着耸耸肩:“我也练过几天,保命应该不成问题。”
“果然是没成家的年轻人。”摄像大哥顺了她桌上一支圆珠笔,按得咯哒响:“小姑娘。”
“没成家”三个字让黎叙闻一愣。
她恍然地想,不对啊,我结婚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的婚姻关系存续一天,她就不仅要担心自己会被打击报复,也得掂量掂量,齐寻会不会受到牵连?
只要一想到当时她在楼上被李姐盘问,齐寻在楼下应对经理,那些膀大腰圆的打手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只要一个稍有闪失,他就得跟着自己遭殃,黎叙闻就焦虑得头皮发麻。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能让他因为这些事受伤。
……如果可以,她还希望他能一世顺遂,希望他每一次救援都平安归来。
“成了别想了。”摄像大哥站直身体:“霸王卸了甲也还是霸王,既然你把这事爆出来,就得负责到底。”
他拍拍黎叙闻的肩膀:“努力吧姑娘。”
黎叙闻就着他的话,在工位上愣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没忍住,攥着手机跑到楼梯间,给齐寻发了条微信:“有空吗?通个电话?”
那边没立刻回复,她盯着自己发的消息,手指鬼使神差地想点撤回,对面却忽然弹出了通话请求。
她手忙脚乱接起来:“喂?”
“刚在盘点装备,怎么了?”齐寻那边听起来人声嘈杂:“我看你报道发出来了,主编难为你了?”
他的声音意外让黎叙闻飘着的心摇摇晃晃落了地:“……也说不上难为,但熊一顿肯定是免不了的,发是发出来了,撤应该也不会撤,我也停职了,她要怎么删改,我无能为力。”
停职这个事实被她裹在一句话的正中间,含糊着声音一带而过,蓄意包装成一个漫不经心的添头。
怕他发现,又怕他没有发现。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甩开训练场的杂音,到了一片安静的场地,他的声音才又低低响起来:“委屈了?”
黎叙闻捂住话筒咽了咽,才又拿开手,笑道:“委屈什么,早想到的结果。”
齐寻默了默,又说:“早上我跟一个律师朋友聊了,她说这种情况,琳琳很可能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如果进行精神鉴定,她有可能可以脱罪,她答应帮忙,费用也不用担心。”
黎叙闻嗯了声,不小心带了点鼻音。
刚刚跟主编吵架时明明冷静犀利,坚定得六亲不认,现在齐寻还没说什么呢,她就想丢盔弃甲。
齐寻捕捉到她得动静,指尖轻轻扣了扣话筒,轻声道:“你的努力不会白费的,停职怎么了,那不是表扬吗?”
黎叙闻咽了咽,用官方的平稳声线道:“谢谢你。”
“谢什么,”齐寻带着笑意的话隔着听筒,微微弹动她的耳廓:“毕竟是法律承认的关系。”
黎叙闻攥紧了手机。
……是他先提起这个话题,那么她就没有理由,再顾左右而言他地逃避了。
她深深咽动一次,心跳一下一下印在压着听筒的耳朵上。
她甚至疑心这空旷的楼梯间,是不是已经充斥了她心跳的回音。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似地:“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趟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