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口才再好,舌灿莲花,能说的也不过是一些苍白的承诺。
黎叙闻忽然不想阻止他了,她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望着齐寻,好奇他会说出什么答案,来圆上自己铺垫过的深情。
齐寻默了半刻,慢慢道:“她救过我。”
其余两人齐齐讶异地扬起眉。
马颂今:“什么时候?”
黎叙闻以眼神发出同样的询问:对啊,什么时候?
“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活下去的时候。”齐寻闭了闭眼:“如果不是她,那时候命悬一线,我是真的想过放弃的。”
黎叙闻呼吸一滞,蓦地想起他站在危楼里,隔着茫茫浓烟,跟她的镜头对视的眼睛。
“我不是因为想要转行做新闻录音师才找到您的,马总编,我撒谎了。”齐寻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真诚:“我想找的,一直都是她。”
黎叙闻简直要为他这个回答起立鼓掌。
最难解的谎言,是七分真相滴水不漏,三分假话用以藏身——他们之前见过是真,一起经历过救援是真,他托人找到她跟她相亲也是真,可这些桩桩件件,都不是他们结婚的真相。
这人,有点东西。
马颂今显然也被这个回答说服了,他间不容瞬地注视着齐寻,缓缓眯起了眼睛。
这跟他想象中的支吾和搪塞完全不一样,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样的逼问,是对两人感情的亵渎。
他眼神微微动了动,又去看黎叙闻:“你相信他?”
言语仍然冷硬,但字里行间已经松动了。
“嗯,我信他。”
马颂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赞同,又被她这么一句完全不顾后果的莽撞完全击碎了:“……这就是你当了两年记者学到的东西啊?这么轻易就……”
“我做记者,学到的是‘眼见未必为实,求真必有其据。’”黎叙闻面上笑得天衣无缝,心里却留了一只眼睛,清醒地看着入戏的自己:“一个对生命珍重、经历过生死的人,承诺必然比别人的更厚重。”
齐寻眉心抽了抽,眼底有一丝克制的动容,在一片冷静中骤然碎裂。
“必有其据?”马颂今一头雾水:“你们之前,到底……”
黎叙闻冲马颂今亦真亦假地粲然一笑,用最后一句话彻底终结了比赛:“这是我们之间第一个秘密。”
她一笑,清澈眸光中就盈满了雀跃的笑意,齐寻只觉得这笑意长了翅膀似的,扑棱着翅膀,也飞进了自己的眼睛。
他们掌心相对,脉搏相贴,他手心里涌动着独属于她的幽微而私密的颤动。
有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这颤动到底是属于调查记者黎叙闻,还是那个高中女生“文文”。
两人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原原本本地落在了马颂今探查的眼睛里。
他给黎叙闻张罗过不少相亲对象,有人看上她的样貌,有人喜欢她的才华,却还没有人在这种时候真诚又无措地说,没有她,我真的想过一了百了。
他低头喝了口茶,抬手把凉掉的茶汤泼在地上,默不作声地揭过这一节,又问:“婚礼呢,想没想好怎么办?到时候你爸……”
他忽然停下,抬头看了黎叙闻一眼。
黎叙闻表情空白了一瞬间,而后迅速低下头,轻声说:“不办了,我不喜欢那些。”
她的落寞映进齐寻眼里,他不明所以,只能用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我没意见。”
马颂今默了默,问:“你是不是根本没跟你爸说?”
黎叙闻原本低垂着眼睛,这句话像一根细刺,轻而易举戳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冷静。
她猛地把手从齐寻掌心抽出来,语气冷硬:“有必要吗?他还认识我是谁吗?”
马颂今哽了一瞬,眼底沉着些说不出的复杂,张了张嘴,却没有再开口。
刚才暖融起来的气氛,又被这两句话轻而易举地结成冰。
齐寻视线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之间逡巡,最后倒了杯茶,放进黎叙闻的掌心。
黎叙闻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僵硬地接过茶杯握在掌心。杯壁传来阵阵熨帖的蒸汽,让她稍稍找回了一点平静。
齐寻这才抬头看向马颂今:“给伯父登门赔罪是我的责任,改天我会亲自去跟他说明一切。”
马颂今盯了他半晌,冷笑一声:“你口气不小,你知道她爸是什么情况?”
齐寻坦然承接他的目光,语气低而稳:“是什么情况都不要紧,闻闻不想面对的,我会替她撑着。”
这句话像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桌上,黎叙闻愣了愣,转头望向他笃定的眼底。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过依赖别人的念头,这一瞬间,她的心里好像有一块变得酥软,也变得懦弱。
可暖流只在她心上悄悄流过了一刹那,很快便被她脑中的警铃凝成一块冷硬的石头。
都是权宜之计,他演得再真诚,说得再动听,也只是一场好戏。
不可能真的有什么人可以这样让她依赖。
她扯了扯嘴角,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来:“总编,咱们有空报社见吧。少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