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黎叙闻打开窗子坐在床边,对着漫天的乌云发呆。
雨势已经过了最急最猛的时候,雨丝簌簌地落下一段,天空就被洗亮一点,可阳光被挡在渐薄的层云中,依然没有露出头来。
她从不指望幸福婚姻,结婚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仪式,没有任何意义。
但这只是一个选题,能不能找到切入点,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全部都是个未知数,就为了一个全部都是未知的报道,搭上这么多,值得吗?
她慢慢走到穿衣镜前,盯着镜子里面容姣好的女人那双上挑的眼睛。
人人都说她眉眼生得最美,眉梢入鬓,眼尾含情,风情而不轻佻。
这双眼睛跟父亲黎策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又想起爸爸年轻时的意气风发,跟后来彻底坠入癫狂里的模样。
四百条人命。
一篇结果未知的选题,不足以让她押上自己的婚姻,那么加上她替父亲赎罪的执念呢?
早日做出点成绩,就能早日拿到商报的推荐,她这么拼,不信自己进不了总台,去不了战地。
她一定会比黎策强。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犹疑和恐惧一层一层漫上来,又一层一层消散。
几分钟后,她终于做了决定。
她褪下原本的缎面吊带睡裙,换上黑色修身长裙,及腰长卷发被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内勾着散在腮边,指尖在两排色彩丰润的口红间划过,拣出一支水润豆沙,细细描在唇间。
那个男人……
暗夜仓库中潮湿的霉气再度攀上她的鼻尖,她又想起了那个半身晾在月光里,沉默地替她抵抗的身影。
马颂今也是记者出身,她每个相亲对象,都免不了要被他查个底朝天。
既然能入马叔的法眼,说明那个叫齐寻的男人起码身家清白,为人可靠。
他已经帮过她一回,不知道愿不愿意再帮她第二回。
傍晚时分,天终于姗姗放晴,融金似的落日放肆地照破万顷层云,浓烈如酒。
刚刚趁着雨势跑进咖啡厅躲雨的人正三三两两离去,足音踩得黎叙闻心神不宁。
她垂眼去看被夕阳反射得一片模糊的微信界面,上面的消息还停留在十分钟前——
“不好意思,市区堵车,可能要迟几分钟。”
对黎叙闻来说,这不是个好消息:初次见面就敢迟到,说明对方姿态高。这样的人,不太容易被拿捏。
……虽然她要提的要求,姿态再低的人听起来都会觉得很离谱就是了。
她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把邻桌遮遮掩掩盯着她看的目光当空气,一颗心却不安得砰砰直跳,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门间风铃玲琅一响,带起一股湿润的风,黎叙闻下意识抬头去看。
只见门口逆光站着一个男人,脸被阴影糊得彻底,身形却挺拔清晰,像一片精细描摹、从光里走出来的幻影。
影子在门口顿了片刻,顿得黎叙闻的心跳陡然放大。
她眼睁睁看着那穿着深蓝制服的影子,踩着透明的琥珀天光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她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人的面容,影子却脚尖一转,向旁边的洗手间走去。
黎叙闻愣了愣,嗤笑了一声,身子闲闲地向后靠去。
没必要,一个男的而已,这个不行,再想办法就是了。
她闭着眼睛养神,没几分钟,对面的椅子在地上拖出难听的喑哑,她忽然觉得眼前一暗。
黎叙闻睁开眼,终于看清了坐在对面那人的脸。
半长短发,打理得精干利索,眉底几乎平压着眼,轮廓清晰,鼻梁高挺,双眼明亮,却透着一点倦意。
这时候睫毛上还缀着水珠,映着咖啡厅里新亮起的细碎灯光,湿漉漉地看着她。
在这双眼睛背后,最后一簇余晖缓缓收尽,正要沉入山底。
失神只是眨眼瞬间,黎叙闻很快坐直身体,冲他礼貌一笑:“齐先生。又见面了。”
对方毫无反应,只是盯住她的脸凝视许久。
可那眼神又跟凝视的目光不同——他像是要努力地从她脸上找到什么,又或者是看见了很久很久没见过的故人。
他注视了她太久,久到周围的杂音都缓缓退去,久到黎叙闻已经开始探究他目光中的深意。
半晌,他终于开口:“不好意思,下午有救援任务,耽搁了。”
他把随身的提包扔在地上,视线依然专注地停在她的眼睫:“黎小姐你好,我是微光救援队京屿地区副队长,齐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