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整座躺平宗,整片山林静得只剩夏虫断断续续的低鸣,卧房内只点了一盏微光幽幽的鲛珠灯,莹润淡蓝色柔光层层漫过床顶绣满紫藤缠枝纹样的轻纱帐幔。窗外晚风穿过层层叠叠的翠色竹林,卷着山间野兰与嫩草木独有的清浅香气,丝丝缕缕飘入窗棂,拂得轻薄帐幔一荡一荡,投下晃动细碎的浅影。
颜卓一身宽松紫纹寝衣侧躺在蓬松柔软的云锦锦被里,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许久,眉心始终浅浅蹙着一道化不开的郁结,一双独有的紫眸睁得清亮通透,半点睡意都无。他时而抬起修长的指尖轻轻揉按着酸胀发胀的太阳穴,时而侧过单薄肩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出神,身下铺着的云棉褥子被他反复辗转揉得微微起皱,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绵长的窸窣动静,一声接着一声,终究还是彻底吵醒了身侧熟睡的颜安家。
少年此刻早已卸下日间收敛的人族外形,完完整整展露龙族真身,头顶一对温润通透的白玉龙角斜斜半抵在柔软枕头上,根处还萦绕着淡淡的水泽灵光;覆着漆黑细密鳞甲的修长长尾原本温顺安静地盘绕在床脚被褥间,被颜卓来回翻动的动静惊扰,尾尖下意识轻轻甩动了两下,坚硬光滑的鳞甲摩擦棉料,响起细碎清晰的沙沙声。
颜安家迷迷糊糊掀开沉重的眼皮,一双琥珀色竖瞳还蒙着一层浓重的、刚睡醒的朦胧水汽,长长的眼睫耷拉着,身子下意识朝着颜卓身侧微微凑近几分,宽阔温热的脊背轻轻贴上颜卓的胳膊,低沉温和的嗓音裹着未散尽的浓浓困意,小声软糯地问道:“怎么了,师父?夜深山间寒凉,您在床上辗转这么久迟迟不睡,是心底压着什么难以纾解的烦心事吗?”
颜卓闻声缓缓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少年头顶精致莹润的龙角上,心底翻涌的纷乱烦闷稍稍平复几分,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身下顺滑冰凉的锦缎被面,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唇间溢出,轻声道:“我心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全无半分睡意。安安,你先前同我说过你通晓四海万族流传的各类秘闻,趁着长夜漫漫无人打扰,再同我细细讲讲魔族相关的陈年旧事吧,也好打发这难熬的漫漫长夜。”
颜安家闻言,顺势将上半身微微撑起,后背舒适地靠在铺着鹅绒软垫的玉枕上,那条漆黑长尾乖巧收拢在自己身侧,生怕鳞甲会硌到身旁的颜卓。他垂眸细细思索片刻,脑海中翻找出龙族古籍记载、魔域坊间流传的旧事,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独属于千年龙族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沧桑:“那师父,我同您讲一桩在魔域流传整整十五年、几乎无人不晓的流言旧事,算起来源头已是数十年前的往事了。二十年前盛夏,魔域终年不见天光,四处充斥阴冷煞气,魔主独女自小困在深宫高墙之内,厌烦透了魔域压抑冰冷的牢笼,瞒着身边所有跟随侍奉的魔将、侍女侍从,私自偷溜出魔域结界,独自去往热闹鲜活的人界游玩。她途经江南水乡时,恰好遇见一位品性温润和善、待人柔软的人族男子,二人朝夕相伴游历山河,情愫悄然生根、情根深种,全然不顾两族立下的森严铁律,私自相守相恋。”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听得格外投入的颜卓,见少年微微支起身子,便继续往下细细细说:“二人相伴相守整整数年光阴,接连诞下三个孩儿,前头两个是同卵双胞胎,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算到如今年月,年岁应当整整十八;最小的幼子恰好十五,和师父如今的年纪刚好相仿。”
颜卓听得心底生出浓烈好奇,原本郁结烦闷的心绪散开大半,他顺势往前微微挪了挪身子,一双紫眸盛满探究与讶异,追着颜安家轻声问道:“后来他们一家人发生了什么?魔主若是知晓这段跨越种族的私情,定然不会轻易罢休,怕是要掀起大乱。”
“自然是闹得天翻地覆,掀起了席卷两族边界的大乱子。”颜安家轻轻垂下眼睫,漆黑鳞尾无力垂落在被褥上,语气瞬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沉重,“那时最小的儿子才刚刚落地,尚且裹在襁褓之中,魔主循着自家女儿血脉独有的浓郁魔族煞气,亲自率领成千上万身披黑甲的魔兵踏寻人界大地,硬生生闯进二人居住的小院,不顾公主哭求阻拦,强行将魔主之女拖拽带回冰冷魔域,生生拆散了一家五口。直至今日,魔域上下无数魔众打探多年,也无人知晓那名人族夫君的真实名姓,只清楚他是无任何修仙修为、出身凡俗市井的普通人。十二年前曾有魔域边境探子传回消息,说那名人族男子独自一人带着三个年幼孩儿,跨过凶险两族结界踏入魔域,前往魔主大殿苦苦求见,可自那一次踏入魔域之后,世间便再也没有他们一家四口的半分音讯,像是凭空消散在了两族交界的虚无裂隙之中。当年魔主得知女儿私通外族凡人,震怒到极致,依照魔域传承万年的铁律,下令重责二十大鞭,之后便将公主锁在深宫禁足百年,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四海各域自古定下不可违背的死规,各族血脉严禁互通通婚,异族交融极易生出血统紊乱、力量失控的异类,动摇四族平衡根基,这条规矩数万年来,从来没有任何人敢轻易僭越。”
颜卓静静听完这段满是悲欢离合的往事,指尖一下下轻轻敲着枕边冰凉的玉枕,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唏嘘与怅然,淡淡开口:“倒是十分俗套的故事,我从前在人族各大城镇游历之时,茶楼酒肆听过无数情节相似的坊间话本,虽说不是魔族与人族相恋,可大多都是世家尊贵小姐倾心身份低微、一无所有的仆役之子,最后被家族长辈强硬拆散,落得半生相隔、遗憾终身的下场。不早了,安安,我们安歇吧,明日天边一亮我便要动身返回颜府,家中有几件必须亲自处理的紧要私事。天亮之后,你记得替我同沈云辞、苏沙龙二人转告一声,不必特意准备早膳等我,我短时间内不会回到宗门。”
颜安家温顺轻轻点头,主动往床内侧挪了挪宽阔身子,给颜卓留出足够宽裕的歇息位置,那条漆黑长尾轻轻柔柔绕住颜卓纤细的腰侧,龙鳞之下源源不断渡来温润柔和的暖意,驱散深夜浸骨的微凉,柔声安稳应下:“弟子牢牢记下了,师父安心歇息,明日天光一亮,我必定一字不差转告二位先生。”
话音轻轻落下,偌大卧房内重归静谧,只剩下窗外山林夏虫低低浅浅的鸣叫声,混着晚风拂动树叶的沙沙轻响,没过多久,二人便双双卸下心事,沉沉坠入安稳梦乡。
翌日天边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山间浓厚白雾还未散尽,朦胧淡金晨光透过糊着薄纱的窗纸缓缓渗进卧房。颜卓不愿惊扰还在沉睡的颜安家,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翻身下床,取过木架上的发带简单束好一头紫发,换上一身便于赶路的素色常服,拎起墙角早已提前备好的粗布行囊,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悄无声息推开宗门雕花木门,独自一人踏上蜿蜒曲折、通往颜府的山间土路,自始至终,未曾和宗门任何人当面道别。
待到日上三竿,山间薄雾被暖阳尽数吹散,颜安家揉着惺忪朦胧的睡眼走出卧房院落。院中石桌旁,苏沙龙正蹲在青石地面上,拿着粗布抹布细细擦拭整套紫砂茶具;一身素白长衫、气质清冷出尘的沈云辞静立雕花长廊之下,身姿挺拔,一双眼眸遥遥望向连绵起伏的远山。少年快步走上前,将昨夜颜卓托付的话语一五一十、如实告知二人。
“师父说家中出了要紧私事,今日天还未亮就独自动身回颜府去了,临走前特意嘱咐我转告二位,短时间之内,他不会返回躺平宗。”
苏沙龙手中擦拭茶具的抹布骤然一顿,他猛地抬眼望向空荡荡、无人把守的山门方向,不由得小声嘟囔一句,语气里藏着几分失落不解:“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十万火急的私事,走得这般仓促匆忙,连声道别都来不及同我们说上一句。”
沈云辞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几缕霜白长发被山间轻柔晨风肆意拂动,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条颜卓方才离去的山间蜿蜒小径,眼底深处藏起一丝旁人难以察觉、淡淡的落寞孤寂,沉默良久,才放低清冷嗓音低声轻应:“既然是他自己做出的安排,我们不必过度担忧,只安心待在宗门之内,静静等候他归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