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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未来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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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封边角系着温润浅蓝绳结,是当年专门留给沈云辞的;一封捆着纤细浅紫丝线,信匣之中裹着那支紫玉缠紫藤花发簪,属于尚未见过叔叔的颜温雅;最后一封早已不在此处,多年前便交到了远行的苏沙龙手中。

颜淡俯身,小心翼翼取出那封系着蓝绳的信笺,指尖轻轻抚过存放十五年、微微泛黄发柔的纸面纹路,轻声开口,语气满是唏嘘:“这封信我妥善封存十五年,从未擅自拆开过半分,完完整整留到今日,如今,终于该交到你手上了。”

沈云辞缓缓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薄薄信纸的那一瞬,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满头霜白长发垂落肩头,遮去大半苍白面容,他缓步走到窗边光线透亮的梨花木案旁,指尖轻轻解开缠绕的浅蓝绳结,将泛黄信纸平整铺展在案上。

纸上是颜卓年少时惯用的松烟墨,字迹清隽柔和,笔锋温润细腻,每一笔都带着独属于他的温柔气韵,字里行间没有激烈浓烈的告白词句,尽数是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纠结与柔软。

他垂眸俯身,一字一句逐行细读,周遭市井声响、庭院风声、身旁几人的动静仿佛尽数褪去,天地间只剩他一人,与纸上少年留下的笔墨,耳边唯有自己略显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一旁的苏沙龙按捺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好奇,脚步不受控制地悄悄挪到沈云辞身侧,微微侧过身形,伸长脖颈凑上前,目光直直落在摊开的信纸之上,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这般举动有多唐突失礼。

颜淡见此,只是轻轻无声轻叹一声,并未出声上前打断,只牵着颜温雅退到稍远的门槛边,安静伫立等候,留给二人独处看信的空间。

沈云辞余光瞥见身侧凑来的人影,并未开口驱赶,只是握着信纸边缘的手指收得更紧几分,默许苏沙龙同自己一同阅览信中全部字句。

信笺开篇,颜卓便直白落笔,写下当年庭院之中,沈云辞伸手扣住他纤细腰肢、俯身落下那一吻时,自己心底汹涌翻涌的慌乱与隐秘悸动。他从没有过半分厌烦或是抵触沈云辞的心意,只是彼时年纪尚轻,骤然被两份滚烫炽热的爱意包裹,根本寻不到妥善权衡的法子,生怕仓促间随意给出答复,到头来辜负其中任何一人。

“那日你问我,是否心中只愿与你以兄弟相称,我答并非如此,此言句句发自肺腑,半分虚假也无。我早已看透你隐忍多年藏于眼底的情意,那日一吻落下,我心中亦掀起滔天波澜,只是彼时心绪纷乱无措,只能暂且回避,给自己一点时间,理清自身真正本心。”

苏沙龙静静望着这一行笔墨,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涩苦楚。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颜卓对沈云辞,从来不止单纯挚友之情,早在多年之前,少年心底便早已为沈云辞生出不一样的动容。

目光顺着字迹继续向下,颜卓提笔提起金龙商会假扮妻子的荒唐旧事,提起自己换上女装成全苏沙龙求取玄玉的心愿,又写起后来苏沙龙冲动上前拥抱、贸然吻他的一幕,坦然坦言,自己对苏沙龙自始至终只有纯粹深厚的兄弟情谊,那份短暂的慌乱亲近,从来生不出恋人之间的爱慕心动。可他又清楚苏沙龙性情热忱直白,若是直言拒绝,必定会狠狠刺伤对方,无奈之下只能闭门疏远,不敢与二人相见。

“沙龙性情热烈坦荡,我不忍直言戳破伤他一片真心,只能刻意疏远回避,盼着岁月流转,他能慢慢放下年少一时执念。可唯独对你,我自始至终无从躲避,自幼相伴长大,你藏在眼底、不加掩饰的温柔,我从小到大,看得一清二楚,分毫未漏。”

读到这一行字句,沈云辞眼底缓缓泛起一层薄薄湿意,心口积压了整整十五年的孤寂、寒凉、无望,此刻尽数被纸上温热柔软的文字一点点填满熨帖。

信纸后半段,颜卓早已预判阴剑碎片异动暗藏滔天凶险,隐约察觉暗处有人暗中布局作祟,心中隐隐预感自己恐怕难有脱身之机,生怕往后再无机会与沈云辞坦诚心底所有心意,便提前伏案写下满纸心里话。

他细细回忆起幼时二人相伴的点滴:河畔并肩漫步闲谈、深夜共坐山巅同赏月色、金龙商会沈云辞不惜重金为他拍下淬体玄玉,还有自己躲入玄阳宗潜心修行的无数孤寂日夜,每一次独处,脑海之中总会下意识浮现那位青梅竹马的身影。

“我原本暗暗定下计划,待阴剑风波彻底平息,寻一个风和日丽、云淡风轻的午后,单独与你静坐长谈,细细同你诉说心底所思所想,认认真真回应你长久以来的心意。可阴剑大祸将至,前路吉凶难料,我不愿在世间给你留下一句未说出口的遗憾。倘若我没能熬过这场劫难,还望你不必困死在过往回忆之中,不必为我独守十五年漫长孤寂,寻一位能够与你相伴安稳度日之人,平安顺遂走完往后余生。”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墨色比前文浓重许多,落笔力道沉滞沉重,能清晰看出书写之时,执笔人心绪压抑痛苦:

“我心中,从来独独对你动过逾矩之心。”

短短一句话,轻浅笔墨,却彻底压垮了沈云辞隐忍了十五年的思念与委屈。积压多年的酸涩汹涌而上,眼眶瞬间泛红,温热水汽氤氲眼底。

身旁的苏沙龙将整封书信一字不落地看得清清楚楚,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指节泛白,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失落、释然还是怅惘。方才在街上,他还直白道出自己信中的内容,暗自以为颜卓对自己亦存有几分特殊情意,直至此刻完整读完写给沈云辞的遗信,他才彻底幡然醒悟,从始至终,颜卓心底真正动心、倾心相待的人,从来只有沈云辞一人。

少年所有隐秘欢喜、内心纠结、退让与柔软,尽数留给了这位霜发垂肩的青年;留给自己的,唯有体恤、愧疚,以及一份希望他早日放下的劝慰。

苏沙龙慢慢收回望向信纸的目光,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方才追忆时的雀跃欣喜尽数消散,只剩下一身落寞与彻底释怀,低声喃喃自语,语气满是无力:“原来……原来是这样。”

沈云辞全然无暇顾及身旁苏沙龙的动静,指尖轻轻一遍一遍摩挲纸上那句戳穿他神魂的字句,反反复复默读,舍不得移开视线。十五年深山闭关苦修,一头乌黑青丝熬成满头霜雪,无数个寒泉刺骨的深夜,他独自立于空荡山谷,对着少年消散的残影无尽思念,曾无数次深陷自我怀疑,以为从头到尾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以为当年颜卓一次次回避躲闪,便是委婉决绝的拒绝。

直到此刻,他亲手捧着这封迟来十五年的泛黄信笺,才真正知晓,那个十七岁消散在黑雾之中的紫衣少年,早已将满腔不敢外露的隐秘心意,一字一句尽数藏进笔墨之间,悄悄为他留存了十五年。

颜淡缓步走上前来,目光落在信纸边角被水汽晕开的淡淡墨痕,轻轻一声长叹:“阿卓当年伏案写下这些字句时,心中想必纠结痛苦到了极点,一边是不忍伤害、只能疏远的我,一边是深藏心底、倾心相待的云辞,左右为难,无人倾诉。”

颜温雅轻步走到木案一旁,好奇歪头瞥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少女尚且不懂这般深沉隐忍的情爱纠葛,却清晰看见沈云辞泛红湿润的眼尾,小声轻声问道:“叔叔当年,一定格外挂念这位沈公子吧?”

沈云辞缓缓抬手,小心翼翼将信纸整齐对折,重新系回那根浅蓝绳结,贴身妥帖收进衣襟内侧,如同攥住一件失而复得、举世无双的珍宝。抬眼之时,眼底依旧萦绕着化不开的绵长怅惘,可深处却多了一丝迟来了十五年的温暖慰藉。

苏沙龙静立书房角落,心中缠绕十五年的执念悄然烟消云散,他望着沈云辞怀中紧藏的信笺,牵起一抹浅淡苦涩的苦笑:“我揣着他写给我的信漂泊整整十五年,心底总暗自存着几分渺茫期许,今日看完这封书信,才算彻底放下执念。阿卓心中真正所属,从来不是我。”

书房木窗缝隙漏进细碎温柔日光,轻轻落在沈云辞如雪的长发,以及他怀中紧紧护住的信笺之上。三封遗信,三段藏于心底的心事,横跨十五年遥遥相隔的岁月,所有当年未曾说出口的情愫、纠结、欢喜与遗憾,终于在泛黄陈旧的纸页之间,完整铺展在四人眼前,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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