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傍晚,谢廷敬尚未回府,侬湘特意嘱咐杨妈,只说近来学期前段,学堂添了晚间古籍整理课,需去校中整理书目,与同窗结伴收尾,归时会晚些。
杨妈本想多遣几人护送,却被侬湘婉拒:“不必,有棠枝陪着便好。”杨妈无奈,只得应了。
待侬湘收拾妥当出门,天已昏黑如墨,浓沉沉的夜色吞尽天光。寒风卷着碎雨,刮在脸上生疼,街巷里连半点灯火也无,只剩一片死寂。
她与棠枝裹紧素色夹袄,压低帽檐,避开谢府巡夜护院,从侧门悄声而出。指尖攥得发白,脚步匆匆,往城西那座破土地庙赶去。
“小姐,我们何时回去?这事若被姑爷知晓,我真怕……”棠枝满心忐忑,却仍紧紧跟在她身后,生怕落了半步。
侬湘眉峰微蹙,神色微沉,脚下却更快了些,轻声道:“他近日军中事务繁忙,早晨特意说过,要夜半才回,叫我不必等。我们赶在九时前归府,应当无碍。”
棠枝听了,心下才稍稍安定。
这三日,她辗转难眠,心意却从没有这般坚定过。谢廷敬待她的好,是刻在骨子里的妥帖——军务再忙,也记着她不喜膻腥,叮嘱厨房变着花样备膳;天寒时,默默将暖手炉塞进她手中,从不多言,却事事周全;旁人嚼舌根,说她“旧情未了”,他只淡淡一句“内子心性纯良,莫要胡言”,便将所有非议挡得干干净净。
今夜赴约,她便是要彻底斩断与靳砚知的牵扯,给过去一个了断,也守住她与他的情分。
二人行至破土地庙前,夜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侬湘在破败的木门前站定,庙门虚掩,内里一片残败,连带着她的心,也跟着轻轻发颤。
棠枝主动守在庙外望风,侬湘颔首,毅然走了进去。
断壁残垣,冷风从破窗灌入,吹得供桌上马灯光影摇晃,昏黄一片,忽明忽暗。靳砚知早已等候在此,一身深色短打,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江湖人的凌厉。见她进来,眼中立刻燃起希冀,快步迎上:“侬湘,你可想好了?”
侬湘立在门口,半步未进,脊背挺得笔直。抬眸望他时,眼神清冷决绝,半分拖泥带水也无:“我想得很清楚。砚知,你我之间,早就结束了。如今我是谢廷敬的太太,往后,你不必再等,也别再来寻我。就此别过,互不相扰。”
她语气干脆,一如当初两人最后一面,说完便要转身,一刻也不愿多留。
“侬湘,你当真甘心?”靳砚知伸手扣住她的手臂,“我最懂你,你不愿一辈子只做他谢廷敬的太太,你想进中学教书,不是吗?若你执意留在他身边,谢必先与他那位守旧的母亲,怎会容你如愿?”
侬湘轻轻挣动,他却握得极紧。她浅淡一笑,望着他道:“砚知,我说我如今过得很好,你为何偏偏不信?”
“我知道他设法送你进了学堂,可你怎知他安的什么心?他不过是要你放松警惕,谢廷敬那样的人——”
“砚知。”侬湘听不得他诋毁谢廷敬,当即打断,“当初是你为了前程,舍了这段情。我不是任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这话一出,靳砚知愣在原地,一时哑然。侬湘再轻轻一挣,这一回,顺利抽回了手。
“你不说话,便证明我没说错。如今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若你肯离开反奉党,我们依旧是故友。”
“若不呢?”靳砚知声音沙哑,目光直直锁着她。
他还记得初见她时的模样,见过她温柔,见过她内敛,见过她娇俏,可如今,她已是他人妇,要为了她的夫君,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如何能甘心。
“那从此以后,不必再见。”
靳砚知心口一紧,他清楚,她从不说虚言。
“你是要与我,站在对立面,对吗?”
侬湘没有应声,最后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破庙外忽然传来沉稳而肃杀的脚步声,伴着甲胄轻擦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