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仪式倒计时五天。
第九代乘坐的私人飞机降落在并盛町临时开辟的停机坪上,夕阳将机身镀上一层暗金色。纲吉站在跑道边,里包恩坐在他脑袋上,黑豆般的眼睛盯着那扇正在打开的舱门。
舱门打开,白发苍苍的老人出现在舷梯顶端,那双温和的眼睛依然如故。他身后,几名守护者鱼贯而出——岚守、雨守、晴守……第九代的守护者们——在纲吉小时候去意大利时都曾经见过,并相处过一段时间。
第九代走下舷梯,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眸落在纲吉身上,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怀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长辈的温柔:“长大了,纲吉。”
纲吉迎着他们走过去,他微微欠身,姿态从容,声音平稳:“一路辛苦了。”
第九代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纲吉,落在他身后的里包恩身上,里包恩压了压帽檐,算是打招呼。第九代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守护者们陆续走下舷梯,每一个人的目光都在纲吉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认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长辈的骄傲。
他们还记得这个少年小时候在意大利的样子——小小的,安静的,眼睛上缠着绷带。那时候他们还以为,这个孩子恐怕很难在彭格列的世界里活下去。
第九代的岚守走过来,拍了拍纲吉的肩膀,那张冷硬的脸此刻难得露出一丝柔和:“小时候在意大利,你还够不到我的腰。现在都这么高了。”
“承蒙各位当年照顾。”纲吉说。
雷守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发疼:“这小子!当年我就说过,他将来肯定有出息!”
如今,他站在他们面前,身高一米七五,西装笔挺,气息沉稳,能让人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力量。
“长大了。”其中一个守护者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感慨。
纲吉对着几人微笑颔首,将那些复杂的目光一一接下。
纲吉作为东道主,陪同第九代一行人前往并盛町最顶级的酒店。那是彭格列名下的产业,平时不对外开放,只在重要场合使用。整个酒店的服务人员全都训练有素,从大堂到客房,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
晚宴设在顶楼的宴会厅,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料理,每一道都是厨师精心准备的杰作。第九代坐在主位,纲吉坐在他右手边。席间交谈不多,但气氛并不沉闷。
第九代的守护者们轮流和纲吉碰杯,说着“小时候你才这么高”“现在都快比我们高了”之类的话。
纲吉应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也不显得疏离。里包恩的位置在纲吉身旁,偶尔插一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品尝着美食。
第九代一直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酒杯,用那双有些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眸看着纲吉,看着这个当年需要他庇护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够从容地应对一切。
饭后,第九代屏退了左右。
宴会厅里只剩下他和纲吉、里包恩三个人。里包恩从纲吉肩上跳下来,坐到沙发上。
第九代从怀中取出一个印有彭格列印记的古朴黑色宝盒,放在桌上,推向纲吉。
“这是彭格列代代相传的‘罪’。”第九代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也是继承仪式上,需要交接的信物。”
纲吉指尖微微一顿,带着几分迟疑与凝重,缓缓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搭在盒沿,缓慢而沉静地掀开了精致的盒盖。
盒中铺着深色绒垫,一支通体通透的圆柱形玻璃管被细密银丝稳稳固定其间,管口封盖雕琢着繁复精致的鎏金缠枝纹路,金纹隐泛暗光,透着欧式贵族独有的华贵与肃穆。
玻璃管内,盛着一管浓稠凝滞的艳红液体,色泽沉如暗珀,却又翻涌着鲜活欲滴的血色光晕。只需一眼便能清晰辨认,那是一管鲜血。
纲吉眼眸微敛,无形的感知悄然铺开,缓缓笼罩住那支玻璃管,那血液里带着纲吉熟悉的力量气息。
他唇瓣轻动,嗓音低沉而凝重,缓缓重复出那个沉重的字眼:“这就是,罪。”
第九代点了点头。
“每一代首领,在继承的时候,都要接过这份‘罪’。”
纲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木盒,抬起头,看着第九代。
第九代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纲吉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夜色已深。
他婉拒了第九代派车送他的好意,独自走在街道上。里包恩留下,表示要和第九代彻夜长谈。
转过一个弯,纲吉的感知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她正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购物袋,紫色的短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似乎刚从店里出来,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那张本就白皙的脸更显透明。
纲吉走过去。“库洛姆。”
库洛姆抬起头,紫眸在看到纲吉的瞬间亮了起来。“BOSS!”她的声音带着惊喜,“您怎么在这里?”
“刚和九代目吃完饭,正在散步回家。”纲吉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袋子上,“骸让你买东西?”
库洛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想出来走走,骸大人让我顺路带点零食回去。”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真的只是我想出来走走。”
纲吉伸出手。“给我吧,我帮你提。”
“不用不用!”库洛姆连忙摆手,“我自己可以的——”
纲吉已经拿过了购物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走吧,一起回去。”
库洛姆看着他的侧脸,紫眸里漾开一丝柔软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纲吉点了点头,他的感知无声地扫过四周——不远处,一道气息正若即若离地跟着他们。那气息收敛得很好,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但在他面前,如同黑夜中的烛火一样清晰。
纲吉没有点破,只是收回感知。“走吧,我送你回去。”
库洛姆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在并盛的街道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库洛姆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纲吉的侧脸,然后又低下头。她没有说话,但那沉默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安静的、让人安心的亲昵。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单手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
收件人:苏佩里安。内容:让人监视西蒙家族所有人。
发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简短的回复。“是。”
纲吉收起手机,侧头看了一眼库洛姆。她没有察觉任何异常,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纲吉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身后那道气息,在下一个转角处消失了。
继承仪式前一天。
纲吉外出去和第九代确认继承仪式的最终事宜。
第九代坐在对面,正在和里包恩讨论着什么。
纲吉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狱寺隼人。
“隼人。”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像是一路狂奔后的喘息。然后,隼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颤抖、几乎要碎掉。
“第十代……山本他…遇害了!”隼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现在正在并盛医院……第十代,您快来…”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喊“让开”,有推车轮子快速碾过地砖的声响,有仪器发出的尖锐警报。
纲吉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那头隼人压抑到几乎失控的声音。
“我马上到。”他说,然后挂断了电话。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第九代看着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里包恩蹲在桌上,黑豆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发生了什么事?”里包恩问。
纲吉站起身:“他们按耐不住开始行动了,阿武受伤了,我去看看,先失陪了九代爷爷。”
他没有解释更多,只是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向第九代微微欠身,然后大步走出会客室。
里包恩跳上他的肩头,纲吉的步伐依然平稳,但里包恩能感觉到,他周身的火焰,正在以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微微躁动。
纲吉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隼人,是另一条信息。
发送者:苏佩里安。
内容只有四个字:山本武没事,卢苏尔用了幻觉。
纲吉收起手机,迈步向医院的方向走去。
纲吉赶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手术室的门紧闭,上方的红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刺目而冰冷。
狱寺隼人靠在墙上,青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扇门,银色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手指攥成拳,指节泛白。
笹川了平坐在长椅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蓝波站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吵闹,只是安静地靠着,库洛姆紫眸里满是担忧。
古里炎真和他的同伴们也站在走廊的另一侧,他们也在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表情各异。
纲吉走过来,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狱寺隼人猛地抬起头,那双青灰色的眼眸在看到纲吉的瞬间,勉强支撑的镇定彻底碎裂。他站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十代目”。
纲吉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没事的。”
狱寺隼人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咬着嘴唇,将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背脊依然紧绷,但颤抖的肩膀渐渐平复了。
纲吉走向手术室的门,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感知无声地穿过那层金属,扫过里面的景象。
山本武躺在手术台上,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屏幕上跳动着他微弱却稳定的生命体征。他身上有无形的幻觉笼罩着,让所有仪器和目光都看到他“重伤濒死”的模样。
实则他的身上虽然有伤,但都不深,最严重的一道在胸口,已经被处理过,血已经止住。
他的呼吸平稳,心跳有力,生命体征稳定。手术台周围,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忙碌,但他们的动作并不紧急,甚至称得上从容。
其中一个人的气息,纲吉认识。是七罪中的一员,用幻术伪装成了医生的模样。
纲吉收回感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肩膀,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松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怎么回事?”他问。
狱寺隼人的拳头砸在墙上:“是草坪头巡逻的时候发现的,那时候山本他……就已经浑身是血的倒在棒球部的更衣室里,胸口有明显是被人重伤痕迹。”
纲吉的眉头微微皱起:“有凶手的线索吗?”
“没有。”狱寺隼人咬着牙。
纲吉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