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的老街区,是青石镇最年迈的筋骨。狭窄的巷弄错综复杂如蛛网,两侧是低矮歪斜的木板房和青砖老屋,屋檐几乎相碰,遮住了大半本就熹微的晨光。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麻石板,缝隙里积着夜露和陈年污垢,湿滑难行。这里居住的多是些老人和穷苦人家,此刻都被激烈的枪声惊动,胆大的从门缝窗隙惊恐张望,胆小的早已缩在床底瑟瑟发抖。往日清晨的炊烟与人声,此刻被一种死寂的恐惧所取代。
张静远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他选择的撤退路线并非直线,而是不断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插、折返、利用熟悉的门户甚至狗洞进行短距离转移,极力甩开追兵,同时避开可能被敌人预判的主要通道。身后的枪声和追赶的脚步声时远时近,如同跗骨之蛆。敌人显然也投入了精锐,战术素养极高,虽然被复杂地形迟滞,但追咬得很紧,不时有子弹打在转弯处的墙壁上,碎石迸溅。
张静轩紧跟在兄长身后,沉重的背包压得他肩膀生疼,左臂的伤处早已麻木,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巷道里浑浊的气息。他脑中不断回闪着夜枭最后那决绝的眼神和激烈的枪声,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又沉又痛。但他不能停,怀里的东西太重要了,重要到足以让那么多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边!”张静远猛地推开一扇看似废弃、实则门轴被悄悄上过油的后门,闪身进入一个堆满破箩筐和柴禾的小院。众人鱼贯而入,最后一人迅速将门掩上,用一根粗木棍顶住。
院内暂时安全。张静远背靠墙壁,剧烈喘息着,迅速清点人数:算上他自己和张静轩,只剩下五名护镇队员,个个带伤,神色疲惫但眼神依旧凶狠。出发时的十余人,有一半已经倒在了染坊外围和撤退的路上。
“远哥,‘老地方’还有多远?”一名脸上被弹片划破、鲜血糊了半张脸的队员哑声问,他叫阿贵,是护镇队里身手最好的猎户出身。
“穿过前面两条巷子,就是棺材铺胡老叁的后院墙,墙根有个被杂草盖住的狗洞,钻过去,就是镇外乱坟岗的东缘。我们在那里准备了马匹和接应的人。”张静远快速说道,同时警惕地听着墙外的动静。“但是,敌人追得这么紧,胡老叁那边……不一定安全。周大栓说过,胡老叁最近阔绰得可疑。”
话音刚落,院墙另一侧相邻的巷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带着外地口音的呼喝:“这边!血迹往这边来了!肯定没跑远!堵住前面路口!”
敌人追上来了,而且不止一股!他们被包围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不能去胡老叁那里了!”张静远当机立断,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改道!去‘水门’!”
“水门?”阿贵一愣,“远哥,那里早废了,还被塌方的石头堵了一大半,而且……”
“正因为废了,堵了,才可能没人想到!”张静远打断他,“我记得小时候钻过,靠近水面的地方还有缝隙能过人,通到镇外老河滩。走!”
他不再解释,带头冲出小院,不再刻意隐匿行踪,而是以最快速度朝着西北方向狂奔。其他队员立刻跟上,张静轩咬紧牙关紧随。
“水门”是青石镇早年修建的、通往青云河的一个小型水闸兼码头入口,后来上游建了大坝,水位变化,加上一次山洪带来的塌方,那里就彻底废弃了,被碎石和淤泥堵塞,平时根本没人去。
他们的突然加速和变向显然出乎敌人预料,追兵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很快,更尖锐的哨音和呼喝声从不同方向响起,敌人显然调整了包围策略,试图将他们逼向某个绝地。
枪声再次在狭窄的巷弄间爆响,跑在最后的一名护镇队员闷哼一声,后背中弹,扑倒在地。“栓子!”前面的人想回头拉他。
“别管我!快走!”那队员嘶吼着,挣扎着翻过身,举起手中的土枪,朝着追兵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在巷道里回荡。他用自己的生命,为同伴争取了几秒钟的时间。
张静远眼睛血红,但没有停下脚步。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带着剩下的几人,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做最后的挣扎。越来越多的敌人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火力网越来越密。
终于,他们冲到了镇子最西北角的边缘。眼前是一堵高大但破败的夯土墙,墙外就是荒草丛生的河滩。而所谓的“水门”,就在左侧不远处——一个黑黝黝的、大半被坍塌的巨石和腐朽木料堵塞的拱形洞口,洞里隐约传来河水的气息和凉意。洞口附近的墙壁上布满裂缝,湿漉漉地长满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