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感觉肺部火烧火燎,意识开始因缺氧而模糊时,前方触摸到的内壁,忽然变成了相对坚实、干燥的木质,而且……空间似乎变大了?手指甚至触摸到了横向的、类似枝杈或板结树瘤的凸起!
他奋力向前又挤了几尺,头部似乎探出了孔道最狭窄的部分,进入了一个稍大的、可以勉强转动脖颈的空间。更重要的是,空气!虽然依旧浑浊,带着浓重的木质腐败味,但烟味明显变淡了!有气流从更高或更深处缓缓流动!
这里可能是古杉树干内部一个更大的空腔,或者连接着其他未被完全堵塞的裂缝、虫道!
他不敢停留,继续摸索前进。黑暗中,他感觉自己是攀爬在一个倾斜向上、内壁凹凸不平的“木质井道”中。这棵古杉内部腐朽的程度远超想象,形成了复杂如迷宫般的空洞结构。
身后的烟味和追兵的叫骂声(似乎他们在尝试扩大洞口或寻找其他入口)渐渐变得遥远、模糊。暂时,他似乎摆脱了最直接的威胁。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这树干内部情况不明,可能坍塌,可能潜伏着毒虫,也可能……根本没有其他出口,只是一个稍微大些的棺材。
他靠着内壁,剧烈地喘息咳嗽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呼吸。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毫无用处,他只能依靠触觉和听觉。他摸索着周围,确认这个相对宽敞的空间大约有半人高,可以让他勉强蹲坐。内壁潮湿,但并无积水。气流确实存在,来自上方某个方向,带着一丝丝微弱的、与腐朽木质不同的、更清新的气息?
难道……这古杉的空腔,竟然通往树顶的某个裂缝或树洞?甚至可能连接着外部?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他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和双腿,开始沿着气流来处,向上攀爬摸索。
内壁粗糙,有许多腐朽形成的抓手处,攀爬起来虽然费力,却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左臂完全无法用力,全凭右臂和腰腿的力量,每一次向上挪动都异常艰难。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尺,也许有数丈。就在他右臂酸软、几乎力竭时,指尖忽然触摸到了与腐朽木质截然不同的东西——是坚韧的、湿漉漉的……树皮?还有……缠绕的藤蔓?
他用力向上探去,手掌扒住了一块坚实的外缘!同时,一股更加清晰、带着雨后山林特有清冽潮湿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还有一线极其微弱、却真实无比的天光,从头顶某个缝隙中漏下!
是出口!这古杉内部空腔,果然在某处与外界相通!
他心中狂喜,用尽最后力气,手足并用,奋力向上顶去!
“哗啦——!”
覆盖在出口处的、纠结的藤蔓和枯枝被顶开,清晨冰冷潮湿的空气如同甘泉般涌入,天光虽然依旧被浓雾过滤得暗淡,却足以照亮眼前——他正从一个位于古杉树干中上部、被茂密气根和寄生藤蔓巧妙遮掩的、碗口大小的天然树洞中,探出了头和肩膀!
下方,是雾气缭绕、深不见底的杉林;上方,古杉巨大的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灰白的天空。而他所在的位置,距离地面至少有四五丈高!
他成功地……从树腹之中,逃出生天!暂时摆脱了追兵的围堵!
他趴在树洞边缘,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全身伤痛的浪潮再次席卷而来。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追兵可能还在树下搜寻,他必须尽快离开这棵古杉,找到更安全的路径。
他小心地观察四周。浓雾依旧,但站在这个高度,视野开阔了许多。他可以隐约看到杉林边缘的轮廓,以及更远处起伏的山脊。水声的方向似乎在他的左下方。而青石镇的大致方位……应该在东南。
他需要下去。但树干湿滑,布满苔藓,直接爬下去风险太大。他注意到身边缠绕着不少坚韧的古老藤蔓,一直垂落到下方的枝桠甚至地面。
或许……可以借助这些藤蔓?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用右手和完好的右腿勾住树洞边缘,左手尽量配合保持平衡。然后,他试探着抓住一根看起来相对粗壮、连接牢固的藤蔓,用力拉了拉——很结实。
没有其他选择。他将那根古老的皮册用牙齿咬住(腾出右手),又将油布包裹和相机在怀中绑得更紧,然后,用右手和右臂的力量,紧紧握住藤蔓,双脚蹬住树干,开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下降去。
湿滑的藤蔓摩擦着手掌,带来火辣辣的疼痛。身体悬空,全靠臂力支撑,左臂的伤处传来阵阵钻心的拉扯感。每一次下落,都伴随着心跳的加速和眩晕的侵袭。
但他不能停。咬着牙,忍着痛,凭借着顽强的求生意志,他终于一点点地,从古杉中部的树洞,降到了下方一根粗大的横枝上,又从横枝借助另一根藤蔓,最终,脚踩到了厚实松软的林地上。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他几乎瘫软下去。但他强撑着,迅速躲到另一棵大树后,警惕地观察四周。浓雾弥漫,杉林寂静,方才追兵所在的空地,已经被林木和雾气遮挡,看不真切,也听不到动静。
暂时安全了。但他知道,危机远未结束。他必须立刻离开这片区域,向着大致正确的方向,继续他的逃亡与送信之路。
浓雾,依旧封锁着前路与退路。而古杉之巅那惊险一跃,不过是漫长绝境中,又一个侥幸的逗点。真正的生路,依旧隐没在白茫茫的未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