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泥土混杂着腐叶的气息,填满口鼻。每一次挪动,都像在拖动一副不属于自己的、支离破碎的躯壳。肩背的撞伤、滚落时的擦伤、还有之前所有旧创,此刻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将尖锐而灼热的疼痛传遍四肢百骸。张静轩的意识在剧痛与昏沉的边缘浮沉,唯独视线死死锁住前方那一片异常茂密的藤蔓。
那不是纯粹的自然生长。靠近岩壁根部的藤蔓交织得过于紧密、均匀,像一道刻意编织的帷幕,遮蔽着后面的空间。而就在刚才惊鸿一瞥间,藤蔓缝隙里露出的那一点点岩石边缘——太过平整,带着隐约的凿痕,绝非天然风化所能形成。
他用胳膊肘和膝盖,一点一点,在潮湿的沟底向前蹭爬。身下是冰冷的泥泞和尖锐的小石子,留下了一道拖曳的血痕和泥痕。耳畔嗡嗡作响,既有坠落后的脑震荡余韵,也在竭力捕捉坡顶上方的动静。追兵的呼喝声似乎远了些,大概在陡坡上方逡巡,寻找下来的路径或判断他的落点,但并未放弃。
时间,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流淌。
终于,他爬到了藤蔓丛前。离得近了,更能看出人工的痕迹。藤蔓并非完全从岩壁生根,有些是从上方垂落,有些则是从旁边扯过来固定住的,形成了一个颇为巧妙的伪装。他伸出颤抖的、沾满泥污血渍的手,轻轻拨开最外层几片肥厚的藤叶。
后面,是一个约半人高、黑黢黢的洞口。洞口边缘有明显的开凿和修整痕迹,虽然粗糙,但绝非天然孔洞。一股混合着陈年尘土、轻微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或矿物氧化的气息,从洞内幽幽涌出,比山林间的空气更沉滞,也更……古老。
是矿洞?还是别的什么人工开凿的庇护所?张静轩无暇细思。身后追兵随时可能寻踪而至,这里是他眼下唯一可能的藏身之处。
他回头,用尽力气将身后爬行拖出的痕迹,用手和旁边散落的枯叶尽量抹平、掩盖。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对未知黑暗的恐惧和全身的疼痛,俯下身,先将头探入洞口。
洞口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虽然沉闷,但并无窒息感,似乎有气流循环。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并无其他活物的声响。
他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将整个身体挤了进去。洞口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仅容一人匍匐的短道,地面是粗糙的沙土和碎石子。他小心翼翼地向前爬了几步,感觉空间似乎稍微宽敞了一些,能勉强蜷缩坐下。
他停下来,转身,将刚才拨开的藤蔓尽量复原,遮掩住洞口。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冰凉潮湿的洞壁,剧烈地喘息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口发疼,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迫自己咽下,知道不能再损耗体力。
黑暗如同有形的物质,从四面八方包裹挤压而来,剥夺了视觉,却让其他感官被迫放大。耳朵极力捕捉着洞外的任何一丝声响——风声?鸟鸣?还是追兵的脚步声?鼻子分辨着洞内复杂的气味:土腥、霉变、淡淡的硫磺味(?)、还有一种……类似火药残留的硝烟味?非常非常淡,混杂在尘土气息中,若非他嗅觉灵敏且身处绝对黑暗,几乎难以察觉。
这里有人待过?而且用过火器?是不久前,还是很久以前?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首要任务是处理伤势和恢复。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贴身藏好的油布包(保护着证据),确认没有在翻滚中损坏,又小心放回。然后,他撕下身上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摸索着处理身上几处流血较多的伤口。没有水清洗,只能用布条紧紧压住、包扎。肩背的撞伤和浑身的淤青则无能为力,只能靠忍耐。
饥饿、寒冷、伤痛、疲惫……各种负面状态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睁开也无区别),努力调整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气息平复下来。
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时间感变得极其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并未传来追兵靠近的声响,似乎暂时安全了。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极度的困倦便如同黑潮席卷而上。他几乎要立刻睡去。
不行!不能睡!在这样陌生的、可能有未知危险的环境里,失去意识等同于放弃抵抗。
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的伤口,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开始尝试探索这个小小的藏身空间。伸出手,在身前和两侧的洞壁上慢慢摸索。
洞壁是坚硬的岩石,触手冰凉粗糙,有明显的凿痕。空间大约有寻常房间一角大小,地面还算平整,角落里似乎堆着一些东西。
他小心地挪过去,手指触碰到一堆干燥的、类似枯草或苔藓的东西,还有一些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石块。再往里探,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冰冷坚硬、有棱有角的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