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青石往事 >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晨钟新诵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晨钟新诵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对了,”卢明远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我今早去县里办事,邮差让我捎回来的。省城来的,看署名是……周世昌?”

张静轩接过信,信封上是周世昌那略嫌飞扬的字迹。他拆开信,快速浏览。

周世昌在信里大大咧咧地抱怨被父亲逼着苦读,又说李望之的论文被先生夸了,廖志刚已经平安到了南边,还捎了特产回来。信末,他写道:“静轩兄,听闻你选择在镇上继续支持学堂的教学,此乃大善之举。我等在省城,亦当奋发,不负同窗之谊。待他日相聚,再把酒言欢。另,方老师让我带话,说‘扎根处即是沃土’,望兄珍重。”

短短数语,省城那些熟悉的同窗面孔仿佛跃然眼前。张静轩嘴角浮起笑意,将信仔细折好收起。方老师的那句“扎根处即是沃土”,更是说到了他心坎里。

“周世昌说什么了?”卢明远好奇地问。

“说些省城同窗的近况,也勉励我在镇上好好办学。”张静轩简单答道。

卢明远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而说起镇上其他事务。三人又在教室里说了会儿话,直到午时将近,才各自散去。

回家的路上,阳光正好。街巷里飘荡着午饭的香气,人们见面打招呼的声音都透着股松快劲儿。路过周大栓家门口时,正碰上周大栓送儿子出来——正是上午那个最小的、写字最费劲的男孩。

“小少爷!”周大栓见了张静轩,连忙上前,“我家这小子,没给您添麻烦吧?”

“没有,孩子很认真。”张静轩摸了摸男孩的头,“刚开始学,都是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周大栓搓着手,憨厚地笑着,“不怕您笑话,我们这样人家,祖辈没出过读书人。就盼着孩子能识几个字,将来不吃睁眼瞎的亏。您多费心!苏老师去年就夸过他坐得住呢。”

“应该的。”张静轩认真道。

看着周大栓父子走远的背影,张静轩心中那份责任感更加清晰了。这些朴实乡亲的期盼,或许没有宏大的口号,却沉甸甸的,实实在在。而苏宛音去年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播下过种子,他如今是接着耕耘。

回到家,午饭已经备好。张夫人关切地问起上午上课的情形,张静轩一一说了,也提及苏宛音过几日回来的消息。

张夫人点头:“苏家姑娘是个妥帖人,有她在,你也能轻松些,女孩子家有些事,终归她更细心。慢慢来,别累着自己。”她盛了汤,“教孩子是细水长流的活计。”

“儿子晓得。”

饭后略作休息,张静轩便又往学堂去。下午的课从未时开始,先是赵秀才讲《三字经》。老人声音不高,但抑扬顿挫,将那些看似简单的句子,讲出了背后的典故与道理。孩子们听得入神,连最顽皮的也安静下来。

接着是张静轩的“实用课”。他先教了书信的基本格式,又讲了打算盘的口诀。时间在朗朗的读书声和清脆的算盘珠撞击声中流逝。

申时末,放学的钟声再次敲响。孩子们收拾好纸笔,恭敬地向先生行礼道别,然后才欢快地跑出学堂。

张静轩和赵秀才站在院门口,看着孩子们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天,总算顺顺当当过去了。”赵秀才长长舒了口气。

“是啊。”张静轩望向西沉的日头,心中却无比踏实。他想,等苏宛音回来,这学堂的生气,应该会更足吧。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学堂开课已有四五日。一切渐渐步入正轨,孩子们习惯了新的节奏,张静轩的教学也愈发熟练。

这天下午,课刚上到一半,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素净棉裙、外罩半旧青色比甲的女子,提着个小包袱,悄步走了进来。她面容清秀,肤色白皙,一双眼睛沉静温和,嘴角天然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正是苏宛音。

她先是在教室窗外静静站了片刻,看着里面张静轩正弯腰指导一个孩子写字,赵秀才在后排闭目养神似的听着课。孩子们虽偶有窸窣,但大体专注。她的目光在张静轩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直到课间休息,她才轻轻叩了叩开着的教室门。

赵秀才先看见她,脸上绽开笑容:“宛音来了!”

孩子们闻声望去,顿时雀跃起来:“苏老师!”“苏老师回来啦!”小莲和几个女孩子更是直接跑过去围住了她。

张静轩直起身,看见门口被孩子们簇拥着的清丽女子,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拱手道:“苏先生。”

苏宛音安抚地拍拍孩子们,走上前来,先向赵秀才盈盈一礼:“赵先生。”然后转向张静轩,目光清澈,声音柔和:“静轩。我母亲身子大好了,家中无事,便想着早点回来,看看学堂,看看孩子们。没打扰你们上课吧?”

“哪里的话,苏先生能回来,我们求之不得。”张静轩忙道,侧身请她进来。

苏宛音走进教室,目光扫过熟悉的黑板、课桌,还有孩子们一张张兴奋的小脸,眼底泛起暖意。她将手中的小包袱放在一张空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些干净的旧布头、针线,还有一小包饴糖。“给大家带了点小东西,布头是给女孩子们练针线的,糖……下课分。”

孩子们一阵欢呼。

赵秀才笑道:“你来得正好。静轩教大课和实用本事是一把好手,你心细,往后孩子们的描红、写字,还有女娃娃们的功课,多费心。”

苏宛音点头:“宛音明白。静轩学问好,教得也新,我正好跟着学学。”她说着,看向张静轩,眼神诚恳。

张静轩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苏先生之前还教我呢,去年也支撑着学堂,是我该多向你请教才是。往后我们一同商量着来。”

两人说话间,上课钟声又响了。孩子们回到座位,眼睛却还亮晶晶地看着苏宛音。张静轩见状,便道:“下午后半晌,就让苏老师先跟大家说说话,看看你们去年的功课忘了没有,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应道。

苏宛音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地走到讲台旁。她没有立刻讲课,而是温和地问起孩子们过年趣事,又问及这几日学了什么,语气亲切自然。很快,教室里便充满了轻松愉快的交流气氛。她检查了几个孩子的描红本子,指点着笔画,又轻声回答着小莲关于写信格式的疑问。她的存在,仿佛给学堂注入了一股温柔而坚韧的力量。

张静轩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苏宛音的教学方式与他不同,更细腻,更注重鼓励和个别关照,恰恰弥补了他的不足。有她在,学堂确实会更完整。

放学后,三人一同收拾。苏宛音很自然地接过擦拭黑板、整理女孩子们桌面的活计,动作麻利。

“苏先生以后如何安排?”张静轩问。

“我母亲身体恢复的不错,目前家里的人帮忙照顾着。等彻底好后,她可能回来镇上陪我。”苏宛音道,“课业上,赵先生安排便是,我都能配合。”

赵秀才捻须道:“那就这样,上午的大课和算术还是静轩为主,宛音协助,下午的描红、习字、女红,还有年纪最小那几个的启蒙,宛音多担待。咱们三人,总能把孩子们顾好。”

商议既定,心中都觉安稳。夕阳余晖中,三人锁好学堂院门,在巷口分开。

张静轩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苏宛音沉静认真的侧影,想到学堂里孩子们看到她时发自内心的欢喜,忽然觉得,这青石镇的义学,或许真的能在他们这些人的守护下,越来越好。方老师说的“扎根处即是沃土”,这沃土之中,也包含着像苏宛音这样默默坚持的本地力量。他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些,但心中的责任感,却与另一种协同前行的踏实感融合在了一起。

码头上,晨雾未散,河水泛着灰白的光。周大栓和五六个精壮汉子已经等在那里。见张静远来,纷纷围上来。

张静远也不客套,拿出昨晚绘制的简易码头区域图——是他凭记忆和向福伯请教后画的。“咱们今天不走快,慢慢走,细细看。哪些地方是死角,哪些地方夜里照明不足,哪些货栈围墙需加固,都记下来。”

一行人沿着码头、货栈区慢慢行走。张静远腿脚仍有些不便,走久了便微微跛行,但他神情专注,不时停下,指着某处询问。工友们你一言我一语,补充着只有常年在此讨生活的人才知晓的细节:哪段河岸坡陡容易攀爬,哪处库房后窗插销坏了许久,哪条小巷四通八达最需留意……

张静远让周大栓一一记下。走到码头最东头一片荒废的旧仓房时,他停下脚步。这里蒿草过人,墙垣半颓,远离主道,极为僻静。

“这片地方,得格外留意。”张静远沉声道,“容易藏污纳垢。”

一个老工友点头:“大少爷说得是。前年有伙流贼,就在这儿窝了好几天,偷了好几船货才被发现。”

“得想法子清理出来,或者彻底封死。”张静远记在心里。

一上午就在这样的实地踏勘中过去。晌午,众人在码头边的小食摊吃了碗素面。张静远抢着付了钱,又请大家喝了热茶。

“章程我这几日就能拟好。”饭后,张静远对众人道,“等镇上议过,咱们就正式开张。头三个月,我先带着大家操练些基本的防身术和协同法子。不图多精,但求管用。”

工友们纷纷点头,干劲十足。

下午,张静远又独自去了镇公所,向卢镇长汇报了上午踏勘的情况和初步想法。卢镇长见他办事扎实,更为满意,允诺尽快召集会议。

傍晚,张静远回到家时,学堂早已放学。张静轩正在书房整理今日的教学笔记,见他回来,倒了杯热茶递上。

“大哥今日走得不少,腿可还好?”

“无妨,慢慢走,不碍事。”张静远接过茶,在对面坐下,“你那边如何?听说苏先生回来了?”

“是,今天下午来的。”张静轩将苏宛音回来的情形说了,“有她在,确实能顾得更周全,孩子们也高兴。”

张静远听着,目光温和:“苏先生是个能坚持的。有她相助,你也能轻松些。方先生是有心人,苏先生是实在人,都是这‘沃土’里的好苗子。”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这是护镇队的初步章程草稿,你帮我看看,文字上可有疏漏不妥之处?尤其约束队员的条款,要严谨,让人挑不出错。”

张静轩接过,就着灯光仔细看。条款写得朴实直白,权责分明,赏罚有度,可见大哥用心之深。他提了几处细微的文字修改建议,张静远认真记下。

窗外,夜幕低垂,星子初现。书房里,兄弟二人对坐灯下,一个探讨育人之道,一个斟酌安民之策,偶尔交谈几句,气氛宁静而充实。

这一刻,没有惊心动魄的追逃,没有深不可测的阴谋,只有寻常人家兄弟同心、各尽本分的温暖画面。然而,正是这看似平凡的“各尽本分”,才是涤荡阴霾后,青石镇真正需要的、能够长久扎根的基石。学堂里多了苏宛音轻柔的讲解声,码头上即将响起护镇队整齐的脚步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便是这小镇恢复元气、走向安稳的序曲。

夜深了,张夫人轻轻敲门,端来两碗温热的甜汤。“别熬太晚,喝了汤早些歇息。”

兄弟二人应了,喝完汤,又说了会儿话,才各自回房。

躺在床上的张静远,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脑中还在梳理护镇队的种种细节。腿伤处传来熟悉的隐痛,但他心里却异常踏实。

这条路,他选定了。就如弟弟选择扎根学堂一样,他们都将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而这片土地上,还有更多像赵秀才、苏宛音、周大栓这样的人,也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出力。

远处,更夫敲响了二更的梆子。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悠悠回荡,仿佛在提醒着:夜虽深,但守夜人已就位,漫漫长夜,总有人醒着。而白日的学堂里,也将有更多的人,为明天的希望,播下知识的种子。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