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调查结果。”孟继尧说,“如果确实不知情,且愿意配合,或许能从轻处理。但官肯定是保不住了。”他看向张静轩,“这些话,你不要告诉林文渊。案件还在调查中,不能泄露。”
“我明白。”
孟继尧将史密斯的资料重新包好,收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又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张静轩:“这个,你收着。”
张静轩接过,信封很轻。
“里面是几张空白证件和一份名单。”孟继尧压低声音,“证件是备用的,万一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用来脱身。名单上的人,是我在省城安排的联络点,如果找不到我,可以去这些地方求助——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张静轩握紧信封,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既是信任,也是重担。
“孟科长,调查……有进展吗?”
“有。”孟继尧点点头,“松本一郎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网络还在运作。我们顺藤摸瓜,已经锁定了几个关键人物。陈庆松是其中一个,但不是最大的。”
“最大的……是谁?”
孟继尧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省议会的副议长,吴启明。”
这个名字张静轩在报纸上见过——常以开明绅士的形象出现,支持教育,倡导实业,口碑很好。
“他……也是‘银蛇’?”
“根据目前的线索,很可能是。”孟继尧说,“但这个人很谨慎,所有往来都通过中间人,从不亲自出面。要抓他,需要铁证。”
炭盆里的炭快烧完了,火光渐渐暗下去。孟继尧添了几块新炭,火苗又蹿起来。
“静轩,”他看着跳动的火焰,“接下来的几个月,可能会很动荡。王敬堂的案子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你在学校,要格外小心。”
“我会的。”
“还有,”孟继尧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不是之前给张静轩的那块,是秦先生留下的那块,表壳上刻着“赠怀远兄,戊戌年秋”,“这个,你帮我保管。”
张静轩接过怀表。表壳冰凉,但握久了,渐渐染上掌心的温度。
“为什么……”
“我可能要离开省城一段时间。”孟继尧说,“去查几条重要的线。这块表带在身上不安全,交给你保管,我最放心。”
张静轩握紧怀表,重重点头:“我会保管好。”
孟继尧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下得更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怀谨生前常说,雪能掩盖痕迹,但掩盖不了真相。”他轻声说,“再大的雪,总有化的时候。到那时,该露出来的,都会露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张静轩:“静轩,这条路很长,也很难。你准备好了吗?”
张静轩也站起身,眼神坚定:“准备好了。”
孟继尧点点头,拍拍他的肩:“好。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继续走下去。”
“孟科长,您也要保重。”
“我会的。”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堂。老掌柜还在柜台后,见他们出来,点点头,没说话。
推开门,冷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孟继尧裹紧大衣,对张静轩说:“你回学校吧,我往另一边走。”
“孟科长,”张静轩忽然问,“秦先生等的那股东风……现在来了吗?”
孟继尧站在雪中,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东风一直都在。只是有时候,风太小,吹不动云。有时候,云太厚,挡住了风。”他抬起头,看着灰白的天空,“但风不会停,云总会散。等到风够大,云散开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张静轩懂了。
“我明白了。”
“去吧。”孟继尧挥挥手,转身走进雪幕里。深灰色的大衣很快融入一片白色,不见了踪影。
张静轩撑起伞,往学校走。雪落在伞面上,沙沙轻响。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在雪夜里连成温暖的光带。
他想起今天早上蔡老师的话——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但从今天起,白天会一天天变长。
黑夜最长,但光明已经在路上了。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周世昌他们都不在,可能是去图书馆了。张静轩脱了湿外套,坐在床边,拿出孟继尧给的信封。
里面是五张空白证件——学生证、通行证、身份证明,盖着章,但姓名、照片处都是空的。还有一份名单,列着五个地址和接头暗号,分布在省城不同区域。
他把证件和名单重新收好,藏进行李最隐秘的夹层。又拿出秦先生的怀表,打开表盖。
表盘上的指针静静地走着,嘀嗒、嘀嗒,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窗外,雪还在下。但宿舍里很暖和,炭盆烧得正旺。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夜。校园里的路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光晕,像是黑暗中温暖的眼睛。
这个冬至夜,很长,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