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后天才能回。”
“嗯。”方励点点头,“那就先收好。这两天警厅那边动作大,你进出小心些。”
张静轩吃了几个饺子,果然美味。蔡老师手艺很好,饺子皮薄馅大,汤汁饱满。
“方老师,”他问,“陈焕之老师今天课上说的话,您觉得是什么意思?”
“陈老师?”方励沉吟,“他说什么了?”
“他说历史是镜子,照见过去也照见当下,要我们常怀思辨之心。”
方励笑了笑:“这话很陈老师。他一向认为,学史不是为了死记硬背,是为了明白事理。”他顿了顿,“不过这个时候说这个……可能确实有提醒的意思。”
“提醒?”
“王敬堂的案子,牵扯出不少旧事。”方励缓缓道,“有些事,十年前就在发生,只是没人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也无力改变。如今翻出来,像是历史的回响。”
他看向张静轩:“怀谨当年查的那些,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那些网络,那些人,像藤蔓一样,早就缠在了这棵大树上。现在要清理,就得一根根扯,还不能伤到树干。”
这个比喻很形象。张静轩点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林文渊,”方励说,“我听说他父亲昨天回家了,但情绪很差。林文渊今天没来上课?”
“来了,但状态不好。”
“嗯。”方励叹了口气,“大人做的事,往往要孩子来承担后果。但这不是孩子的错。”他站起身,“你吃完早点回学校,夜里路滑。”
送走方励,张静轩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仔细收好食盒。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屋里温度开始下降。他收拾好东西,锁好门,离开院子。
回学校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偶尔有马车经过,轱辘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快到校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是林文渊。
林文渊也看见了他,似乎想转身走,但又停住了。
张静轩走过去:“林同学,这么晚了,怎么不进去?”
林文渊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我父亲今天下午被停职了。”
张静轩心头一震。停职,比传唤严重得多。
“因为什么?”
“不知道。”林文渊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他们只说‘配合调查’,就让我父亲回家了。我问他,他不说,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
路灯下,林文渊的眼圈红着。这个平时总是彬彬有礼、成绩优异的少年,此刻显得脆弱而无助。
“我母亲一直在哭,”他继续说,“说早知道就不该跟王敬堂走那么近。可是……可是我父亲也是身不由己啊。在那个位置上,有些应酬,有些人情,推不掉的。”
张静轩沉默。他能理解林文渊的痛苦,却不知如何安慰。
“张同学,”林文渊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决绝,“我知道你家在青石镇办学堂,知道你见过孟继尧科长。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我父亲到底犯了什么事?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们认。如果没有,能不能给他一个清白?”
这个问题让张静轩为难。他不能暴露自己和孟继尧的关系,也不能随意打听案件。
“林同学,”他斟酌着措辞,“这些事情,有专门的程序。我相信,如果令尊没有问题,调查清楚后,自然会还他清白。”
林文渊看着他,眼神渐渐黯淡:“你不愿意帮忙,是吗?”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张静轩诚恳地说,“这些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林文渊低下头,良久,苦笑一声:“你说得对。”他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张静轩,谢谢你。至少,你没有敷衍我。”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张静轩站在原地,心里沉甸甸的。
雪后的夜晚很冷,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这个冬天,对很多人来说,都格外漫长。
回到宿舍,周世昌和李望之正在下棋,廖志刚在补衣服。见张静轩回来,周世昌抬头问:“静轩,吃晚饭了吗?”
“吃了。”
“哦。”周世昌又低头看棋盘,“将!李望之,你这步走错了。”
张静轩洗漱完,躺到床上。宿舍里的灯光温暖,棋子的敲击声、翻书声、缝补的针线声,交织成寻常夜晚的声响。但在这寻常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林文渊那双泛红的眼睛,总在眼前浮现。
还有陈庆松试探的笑容,史密斯先生郑重的托付,方励夫妇无声的关照,孟继尧肩上的枪伤,秦先生笔记里清峻的字迹……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棂轻微作响。
张静轩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后天。后天见到孟继尧,把资料交出去。
然后,继续读书,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如此想着,他渐渐沉入睡眠。
梦里,是青石镇的春天。学堂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绿茸茸的。秦先生坐在树下,笑着向他招手。
“静轩,来,我教你读新诗——”
“什么诗?”
“等闲识得东风面,”秦先生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万紫千红总是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