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没说具体是谁。”老邢看着他,“但我观察了你这些日子,青石镇的事,你做得很好。有胆识,有良心,年纪虽小,但靠得住。所以,我决定把材料交给你。”
张静轩觉得手里的油纸包有千斤重:“那孟科长知道这份材料吗?”
“不知道。”老邢摇头,“秦先生交代,除非孟继尧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站在我们这边,否则不能给他。这三年,我一直藏着,连孟继尧都不知道。”
“那您现在……”
“我时间不多了。”老邢苦笑,“我的身份可能暴露了,最近总有人盯梢。这份材料在我手里不安全,交给你,你藏好。将来……如果孟继尧真的把‘菊与刀’组织揪出来,你把材料给他,助他一臂之力。如果他……如果他也是那边的人,你就把材料交给能信得过的人,公之于众。”
这是托孤。张静轩听懂了。
“邢叔,您……”
“别劝我。”老邢摆摆手,“我干这行二十年,早就准备好这一天了。秦先生的仇报了一半,剩下的……靠你们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老邢立刻警觉,示意张静轩收好材料。
门被敲响,堂倌的声音:“客官,茶来了。”
“进。”
堂倌端茶进来,放下后,却没走,而是压低声音:“邢先生,楼下有可疑的人,在打听有没有一个缺手指的客人。”
老邢脸色一变:“几个人?”
“三个,都穿便衣,但腰里鼓着,像有家伙。”
“从哪个门进来的?”
“前门。”
老邢迅速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张静轩也跟过去。楼下街对面,果然站着三个人,正往茶楼这边张望。
“后门能走吗?”老邢问堂倌。
“能,但后巷窄,万一他们有人守……”
老邢当机立断:“静轩,你从后门走,我从前门出去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
“听我的!”老邢抓住他的肩,“材料在你手里,比在我手里重要。你走,我拖住他们。记住,材料收好,谁也别给,等时机成熟。”
“邢叔……”
“快走!”老邢推他,“堂倌,带他走后门!”
堂倌点头,拉着张静轩就往楼下跑。张静轩回头,看见老邢整了整衣襟,从容地走下楼,像没事人一样。
后门在厨房旁边,很隐蔽。堂倌推开门:“小兄弟,快走!往左拐,出巷子就是大路。”
张静轩冲出后门,后巷果然窄,堆着些杂物。他拼命跑,跑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茶楼前门方向,传来吵闹声,还有……一声枪响。
他浑身血液都凉了,想冲回去,但想起老邢的话,想起怀里的材料,硬生生止住脚步。不能回去,回去了,材料可能保不住,老邢的牺牲就白费了。
他咬牙,转身混入大街上的人流,快步往学校方向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在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不时回头观察身后。
没人跟来。可能老邢真的拖住了他们。
回到学校时,已经九点半。宿舍楼快锁门了,周世昌他们都在。
“静轩!你怎么才回来!”周世昌抱怨,“我们还以为你出事了!”
“没事,迷路了。”张静轩勉强笑笑。
“迷路?省城这么大,是该小心。”李望之递过来一杯水,“喝点水,看你脸色白的。”
张静轩接过水,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稍微平复了些心跳。
他换了衣服,洗漱完,躺上床。其他三人还在聊天,说今天的课,说新认识的女生,说周末去哪玩。那些声音在耳边嗡嗡响,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眼前全是老邢最后那个从容的背影,还有那声枪响。
老邢还活着吗?如果死了,尸体在哪?茶楼会不会被搜查?那些人会不会查到他?
还有怀里的材料。现在藏在哪里才安全?宿舍不行,教室不行,图书馆也不行……
忽然,他想起一个地方——学校操场边的老槐树,树下有个树洞,不大,但藏个油纸包应该够了。那地方平时没人去,晚上更不会有人。
等宿舍其他三人都睡了,鼾声响起,张静轩悄悄起身,揣着油纸包,轻手轻脚出门。
夜已深,校园里静悄悄的。月光很好,照得操场一片银白。他走到老槐树下,蹲下身,找到那个树洞——是去年台风刮断树枝留下的,后来修补过,但还有缝隙。
他把油纸包塞进去,又捡了块石头堵住洞口。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抬起头,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点点。他忽然想起青石镇祠堂那棵老槐树,想起秦先生常坐在树下,想起孟继尧在树下看怀表……
这些槐树,像沉默的证人,见证了太多秘密,太多生死。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校工。张静轩连忙起身,快步回宿舍。
躺在床上,他睁着眼,毫无睡意。脑子里一遍遍回想今晚的事——老邢的话,那些照片,那封信,还有茶楼外的枪声。
孟继尧到底是谁的人?该信他吗?材料该给他吗?
如果给,什么时候给?怎么给?
如果不给,又该怎么办?
问题像乱麻,理不清。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不只是读书,不只是上学。他手里握着秦先生用命换来的证据,握着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秘密。
而他才十五岁。
那夜之后,张静轩开始失眠。
闭上眼就是老邢转身走向茶楼前门的背影,还有那声划破夜色的枪响。有时是秦先生坐在槐树下对他微笑,笑着笑着,脸就模糊成老邢缺了小指的那只手。
他悄悄把老邢给的那把短刀藏在床垫下,才能勉强入睡。
周世昌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摇头,埋头背书,纸页上却浮出老邢最后那句话:“材料收好,谁也别给,等时机成熟。”
时机什么时候才成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天起,自己成了另一个埋在地下的人——藏着秘密,等着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