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出院门。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前面一辆是孟继尧的,黑漆车身,篷布深蓝。后面一辆小些,是给张静轩准备的,车夫是福伯找的熟人,姓郑,常跑省城这条线。
“上车吧。”孟继尧说,“我送你到镇口。”
张静轩上了后面那辆车。车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家门——父亲、大哥、母亲、福伯都站在门口,街坊们也聚在巷口,挥着手。
马车动了。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声音熟悉又陌生。
穿过熟悉的街道——早点铺子、铁匠铺、杂货店、书铺……每一家他都认得,每一个招牌他都叫得出名字。路过学堂时,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西厢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整齐的桌椅。今天学堂放假,但苏宛音和程秋实应该在备课。
路过祠堂废墟时,他让车夫停了一下。
废墟已经清理了大半,地基也挖好了。新运来的青砖码得整整齐齐,梁木堆在一旁,散发着松木的清香。几个汉子还在干活,看见马车,直起身子望过来。
张静轩下了车,走到废墟中央。这里曾经是祠堂正殿,秦先生藏名单的地方,也是赵全禄放火自焚的地方。如今,焦土被铲平,露出下面新鲜的泥土。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蹲下身,挖了个浅坑,把布包埋进去。
里面是那枚烧变形的乾隆通宝,还有半片烧焦的槐树叶。
算是个念想。
埋好土,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远处,青云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在送别。
重新上车,马车继续前行。出了镇子,路就变成了黄土路。回头望,青石镇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片青灰色的影子,贴在天地交接处。
孟继尧的车在前面带路。约莫走了十里,到了一个岔路口,前面的车停了。
孟继尧下车走过来:“静轩,我就送到这儿了。前面路好走,郑师傅熟,你放心。”
“孟先生,谢谢您。”
“别谢我。”孟继尧看着他,“是你自己挣来的路。静轩,记住我一句话:到了省城,多看,多听,多想,但别轻易说。省城不比青石镇,人心复杂,说话做事都要谨慎。”
“我记住了。”
“还有,”孟继尧顿了顿,“秦先生的事,还没完。名单上那些人,我会一个一个揪出来。但这条路长,需要时间。你在省城好好读书,将来……或许能帮上忙。”
张静轩重重点头:“我会努力。”
“好。”孟继尧拍拍车辕,“走吧。一路顺风。”
马车重新上路。张静轩掀开车帘回头,看见孟继尧还站在岔路口,身影在秋阳下拉得很长。
路越来越陌生。两旁的田野换成了山林,青云河在远处时隐时现。张静轩靠在车厢里,闭着眼,但睡不着。脑子里像过戏一样,闪过这几个月的事——开学,射箭,泼粪,抓马三,救孩子,找账本,祠堂大火……
每一件都惊心动魄,每一件都刻骨铭心。
车夫郑师傅是个话少的人,一路沉默。直到午后,马车在一处茶棚停下歇脚,郑师傅才开口:“张少爷,喝口茶吧。前面还有三十里,天黑前能到。”
茶棚很简陋,但茶是热的。张静轩捧着粗瓷碗,小口喝着。茶棚里还有其他客人,两个挑担的货郎,一个戴礼帽的商人,都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省城出大事了。”货郎之一说。
“什么事?”
“教育厅的孙督导,被抓了!说是……通敌卖国!”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省监狱当差,亲眼看见押进去的。据说牵扯了好多人,从省城到京城,都有……”
张静轩低头喝茶,不动声色。孙维民被抓的消息传得真快。
“还有更邪乎的,”另一个货郎压低声音,“听说青石镇那边,祠堂被烧了,死了人!”
“怎么回事?”
“不清楚。但都说跟孙督导的案子有关……反正,最近不太平,咱们跑生意得多留神。”
正听着,茶棚外又来了辆马车。车停稳,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胖子,一个提着箱子的随从。胖子进了茶棚,要了壶茶,坐下时,目光在张静轩身上停留了片刻。
张静轩心里一紧。那眼神……不像普通人。
他放下茶碗,起身:“郑师傅,咱们走吧。”
“好嘞。”
马车继续上路。张静轩从车窗往后看,那辆马车没跟来,松了口气。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傍晚时分,省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城门洞开,进出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和青石镇不同,这里的喧嚣是扑面而来的——汽车喇叭声、电车叮当声、小贩叫卖声、还有各种听不懂的方言,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
郑师傅熟门熟路,赶着车从南门进城。城里的景象让张静轩眼花缭乱——宽阔的马路,三四层高的楼房,商店橱窗里摆着洋货,穿着旗袍烫着卷发的女人,西装革履的男人,还有穿着制服的学生……
这就是省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马车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不大,但干净,叫“悦来客栈”。郑师傅帮张静轩卸下行囊:“张少爷,孟先生交代了,让您住这儿。掌柜的姓王,是自己人,有事找他。”
果然,王掌柜是个和善的中年人,见了张静轩,笑眯眯的:“张少爷是吧?房间给您准备好了,二楼靠里那间,安静。晚饭一会儿给您送上去。”
房间确实不错,一床一桌一椅,窗明几净。推开窗,能看见客栈后院的天井,种着几盆菊花,开得正好。
张静轩放下行囊,坐在床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到了。他真的到了省城。
明天要考试,今晚要温书。他从行囊里取出书本,摊在桌上。国文、算学、英文、格致……一科一科看过去。
窗外,省城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有留声机的歌声飘来,软绵绵的,听不清词。更夫的梆子声也有,但被市井的喧嚣盖住了大半。
张静轩点亮油灯,开始看书。灯光昏黄,在陌生的房间里,照着他十五岁的脸。
他想起了青石镇的夜。安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和青云河的水声。
两个世界。而他,站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