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周大栓摇头,“但船吃水深,应该不止一两个人。”
“程先生来过吗?”
“来过!”周大栓说,“昨天下午,程先生来问俺,最近有没有陌生船靠岸。俺说了黑篷船,他还去那边看了看,蹲在岸边看了很久。后来……后来好像捡了什么东西,揣怀里走了。”
捡了东西?张静轩想起废墟里找到的纽扣和照片角。程秋实会不会也找到了什么线索?
“他捡的什么?”
“没看清。”周大栓想了想,“但程先生捡东西时,脸色很怪,像……像吓着了。”
吓着了?什么东西能让程秋实吓着?
张静轩正想着,王石头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静轩哥!货栈……货栈后面,有血迹!新鲜的!”
三人立刻赶去。货栈后面的空地上,草丛里果然有一小摊血,还没完全凝固。血迹旁边,有凌乱的脚印,还有……一道拖痕,往河边去。
“是程先生吗?”王石头声音发颤。
张静轩蹲下细看。拖痕很重,像是拖着什么重物。他顺着拖痕走,一直走到水边。那里,岸边的淤泥上有明显的划痕——是船离岸时,船篙或桨留下的。
程秋实被带走了,在船上。
“他们往上游去了。”张静轩站起身,“周叔,能弄条船吗?要快,不要声张。”
周大栓点头:“俺有条小舢板,藏在芦苇荡里。平时打鱼用的,轻便,跑得快。”
“好。赵叔,石头,你们先回家,别跟来。”
“那不行!”赵铁匠瞪眼,“俺跟您去!多个帮手多份力!”
“太危险……”
“程先生也是俺的先生!”王石头挺起胸脯,“他教俺识字,俺不能不管!”
张静轩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那好。但一切听我的,不能莽撞。”
周大栓去划船。三人藏在芦苇荡里等,张静轩趁这时间,把怀里的短刀检查了一遍,又捡了几块趁手的石头——真动起手来,什么都能当武器。
小舢板划过来,周大栓跳上岸:“小少爷,船备好了。但……就咱们四个,够吗?”
“不够也得去。”张静轩上船,“周叔,您熟悉水路,知道上游哪里能藏船吗?”
“有几处。”周大栓撑篙,“往上游二十里,有个叫‘鬼见愁’的河湾,两岸是峭壁,水流湍急,平时没人去。再往上,有个废弃的磨坊——就是沈特派员端掉的那个窝点,虽然查过了,但地窖还在。”
磨坊。张静轩想起老邢说的“河边窝点”。会不会是那里?
“先去磨坊。”他说。
舢板逆流而上。周大栓是撑船好手,竹篙一点,船便蹿出老远。但毕竟是逆水,行得不快。张静轩心急如焚,看着两岸景物缓缓后退,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约莫一个时辰后,磨坊的轮廓出现在前方。那是一座两层木楼,半边塌了,立在河湾处,像头垂死的巨兽。
周大栓把船藏在芦苇丛里,四人悄悄上岸。磨坊静悄悄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小心。”张静轩拔出短刀,走在最前面。
推开门,霉味扑鼻。地上散落着麻袋、木箱,都是上次搜查后留下的。地窖入口敞开着,木梯还在。
张静轩示意赵铁匠和石头守在门口,自己和周大栓下去。地窖里更黑,他摸出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照亮四周。
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新鲜的脚印,还有……几滴血。
血迹延伸到地窖深处那扇小门——就是上次发现军火的那间隔间。门锁被撬开了,门虚掩着。
张静轩和周大栓对视一眼,慢慢靠近。推开门——
里面有人。
程秋实被绑在柱子上,嘴被堵着,额头有伤,血顺着脸颊流下来。看见张静轩,他眼睛瞪大,拼命摇头。
“程先生!”张静轩冲过去,割断绳子,拔出堵嘴的布。
“快走!”程秋实嘶声喊,“有埋伏……”
话音未落,地窖入口传来打斗声,然后是赵铁匠的怒吼和石头的惨叫。
张静轩转身要冲出去,却被程秋实拉住:“别去!他们人多……有刀……”
“孩子呢?”张静轩问,“水生和小莲在哪儿?”
程秋实摇头:“不在这儿……我被抓时,听见他们说,孩子在……在‘鬼见愁’……”
鬼见愁。那个险滩。
正说着,脚步声从地窖入口传来。三个蒙面人走下来,手里都提着刀。为首的是个矮胖汉子,正是水生描述过的那个“麻子脸”。
“哟,又送来几个。”麻子脸声音粗嘎,“正好,一锅端。”
周大栓举起船篙,挡在张静轩和程秋实前面:“小少爷,带程先生走!俺拖住他们!”
“走不了。”麻子脸冷笑,“外面还有我们的人。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张静轩握紧短刀,脑子里飞速旋转。硬拼肯定不行,对方有刀,人多。只能智取……
他忽然想起怀里的火折子,还有地上散落的麻袋——那些麻袋里,可能还有上次没清完的烟土或火药。
“周叔,”他低声说,“往后退,退到那堆麻袋后面。”
周大栓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三人退到麻袋堆后,张静轩迅速点燃火折子,扔向麻袋——
麻袋里确实是烟土,遇火即燃。黑烟瞬间冒起,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妈的!”麻子脸捂鼻后退,“快灭火!”
趁着混乱,张静轩扶起程秋实,和周大栓一起冲向地窖另一头——那里有个通风口,不大,但能爬出去。
“追!”麻子脸吼道。
三人钻出通风口,外面是河岸。赵铁匠和石头正和另外两个蒙面人缠斗,赵铁匠的铁锤舞得虎虎生风,石头挨了一刀,胳膊流血,但还在拼命。
“上船!”张静轩喊。
五人冲向舢板。蒙面人追上来,刀光闪烁。周大栓转身一篙扫倒一个,赵铁匠一锤砸在另一个肩膀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舢板离岸。麻子脸追到水边,眼看追不上,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对准船——
是枪。
“趴下!”张静轩猛地把程秋实按倒。
枪声响起,子弹擦着船舷飞过,打在水面,溅起水花。麻子脸还想开第二枪,但赵铁匠甩出铁锤,砸在他手腕上,枪掉进河里。
舢板顺流而下,很快把磨坊甩在后面。直到看不见追兵,张静轩才松口气,查看程秋实的伤。
“我没事……”程秋实喘着气,“皮外伤。但孩子……孩子真在鬼见愁。我偷听到他们说,今晚子时,有人来接货,‘货’就是孩子。”
“接去哪里?”
“不知道。”程秋实摇头,“但听口音……有东洋人。”
东洋人。菊与刀。账本上频繁出现的“鹤”和“日本”。
张静轩看着上游方向。鬼见愁在更上游,水流更急,地势更险。他们这几个人,一条小舢板,能救出孩子吗?
但他没时间犹豫。
“周叔,调头。”他说,“去鬼见愁。”
“小少爷!”周大栓急了,“咱们这几个人,去送死吗?”
“孩子在那儿。”张静轩看着众人,“程先生伤着,石头也伤了,你们先回去报信。我一个人去。”
“不行!”所有人异口同声。
程秋实抓住他的胳膊:“静轩,我知道你着急,但莽撞救不了人。咱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没时间了。”张静轩说,“今晚子时,孩子就被转移。等咱们回去再赶来,来不及。”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赵铁匠吼,“俺跟你去!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还有俺!”王石头捂着流血的胳膊。
周大栓沉默片刻,调转船头:“俺撑船。鬼见愁的水路,没人比俺熟。”
舢板再次逆流而上。这一次,每个人脸上都有种决绝。
张静轩坐在船头,看着前方汹涌的河水。他想起了大哥,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秦先生,想起了孟继尧和老邢。
这些人,都在为某个信念拼命。如今,轮到他了。
他握紧短刀,刀柄上的红绳已经被汗水浸透。
天边,乌云聚拢,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