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起身,点亮灯,拿出纸笔,开始画。
画青石镇的地图。祠堂、关帝庙、青云河石碑、码头、货栈……标注得清清楚楚。又画秦先生的三处标记,用线连起来。
三条线在镇中心交汇——交汇点,是学堂。
张静轩的手停住了。学堂?秦先生的三处标记,指向学堂?
不对,时间不对。秦先生三年前死的,学堂是去年才办的。但学堂用的是祠堂西厢,祠堂的梁上有刻痕……
他忽然想起开学那天,梁上那道刀痕。那刀痕,会不会不是警告,是……标记?
还有关帝庙的槐树。槐树在废墟里,但站在槐树下往东南方向看,正好能看见学堂的后墙。
青云河石碑呢?石碑在河上游,但从石碑的位置往镇子里看,学堂的屋脊是最显眼的建筑。
三处标记,都指向学堂。
但学堂里能藏什么?秦先生死时,学堂还没办。除非……他藏的东西,后来被人无意中带进了学堂。
张静轩想起搬进学堂的那些旧物——桌椅是镇上木匠新打的,但黑板是程秋实从省城淘来的旧货,风琴也是旧的,还有那些教具、书本……
他猛地起身,推开房门,往祠堂方向跑去。
夜很深,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张静轩跑得气喘吁吁,到祠堂时,大门锁着。他从后院翻墙进去,落地时踩到碎瓦,发出轻微的声响。
祠堂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他摸到西厢,推门进去。
风琴还在角落里,盖着布。黑板立在墙边,旁边是粉笔盒。桌椅整齐排列,像在等待明天的学生。
张静轩走到风琴前,掀开布。这是一架老式脚踏风琴,漆面斑驳,键盘泛黄。他记得程秋实说过,是从省城旧货市场淘来的,卖家说“原来是教堂用的”。
教堂?青石镇没有教堂。省城的教堂……他想起秦先生是基督徒吗?好像不是。
他仔细检查风琴。琴身是木制的,有雕花,但已经很模糊。键盘下的共鸣箱很大,能藏东西。
他试着打开琴身,但找不到开关。摸索半天,在琴腿内侧摸到个凸起,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琴身侧面弹开一个小门。
张静轩心跳如鼓。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拿出来,借着月光打开——
是一本账册。很厚,牛皮封面,没有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日期、人名、货物、金额……全是暗语,但能看懂大概。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戊戌至庚申,二十二年账目。关乎国运,慎之。怀远绝笔。”
戊戌至庚申。光绪二十四年到民国九年。正好二十二年。
这就是秦先生用命换来的账本。
张静轩的手在抖。他快速翻看,看到一些熟悉的名字——赵全福、陈继业,还有……孙维民。
孙维民的名字出现了三次,后面跟着数字和日期。最近的一次,是半年前,金额很大。
继续翻,看到更惊人的——有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东洋”“关外”“南洋”。还有一个名字,后面写着“京城,某部”。
他不敢再看,把账本包好,塞回琴身。正要关门,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
张静轩立刻吹熄手里的烛火(他什么时候点的?不记得了),躲到风琴后面。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手里提着灯笼。
是孟继尧。
灯笼的光在屋里移动。孟继尧走到风琴前,停住。他伸出手,在琴身上摸索,很快找到了那个凸起。
咔嗒。小门弹开。
孟继尧伸手进去,摸了一会儿,脸色变了——他摸了个空。
“出来吧。”他忽然说,声音平静,“我知道你在。”
张静轩屏住呼吸。
“张静轩同学,”孟继尧转身,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温和的脸,此刻有种冰冷的锐利,“账本在你手里,对吗?”
躲不过了。张静轩从风琴后走出来,手里握着从桌上摸到的裁纸刀——虽然知道没用,但总比空手强。
“孟先生深夜来此,也是找账本?”
“是。”孟继尧没有否认,“秦怀远留下的账本,关乎很多人的生死。我不能让它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谁是不该落的人?”
“你。”孟继尧盯着他,“还有你父亲,你大哥,青石镇的所有人。你们拿不住这东西,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谁该拿?”
“我。”孟继尧说,“我有能力保护它,也有能力……让它发挥该有的作用。”
“什么作用?”
“清算。”孟继尧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账本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但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链,需要……时机。”
张静轩看着他。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有种狂热,像信徒看见神迹。
“你三年前为什么不来?”他问,“秦先生等你的‘东风’,等到死。”
孟继尧的表情裂开一道缝。痛苦,愧疚,无奈——一闪而过,又被冷静覆盖。
“三年前,我被监视了。”他说,“上面有人怀疑我,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我动不了,连封信都送不出去。等我能动了,秦怀远已经……”
“死了。”
“对。”孟继尧闭上眼睛,“我欠他一条命。所以这次,我必须完成他未竟之事。”
“那孩子呢?”张静轩追问,“水生和小莲,是不是你抓的?”
“不是。”孟继尧睁开眼,“是‘刀’的人。他们也在找账本,抓孩子是想逼你们交出来。”
“刀是谁?”
“一个组织。”孟继尧说,“激进派,主张用极端手段清除‘国贼’。他们若拿到账本,会直接公开,引发动荡。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账本上的人,还有无数无辜者。”
“所以你要先拿到账本,控制局面?”
“对。”孟继尧伸出手,“把账本给我。我保证,孩子会安全回来。账本上的人,也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以合法的方式。”
张静轩犹豫了。该信他吗?老邢说他是叛徒,他自己说是被监视。谁的话是真的?
“我怎么相信你?”
孟继尧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过来。张静轩接住——是一枚银质徽章,上面刻着字:“民国特勤处,第七科。”
特勤处?张静轩听说过,是直属中央的情报机构。
“我是第七科科长。”孟继尧说,“三年前奉命调查那条线,秦怀远是我的线人。但他查得太深,触动了不该触动的人,所以被灭口。我因为保他,也被怀疑,停职审查了两年。直到半年前,才恢复职务,重启调查。”
听起来合理。但……
“那孙维民呢?他是你的人,还是敌人?”
“孙维民……”孟继尧冷笑,“他是账本上的人,也是‘刀’的线人。他撤你们学堂资格,表面是打压新学,实际是在找账本——他怀疑秦怀远把账本藏在了学堂相关的地方。”
所以孙维民查学堂,不是为了保守,是为了灭迹。
“他现在在哪儿?”
“在省城。”孟继尧说,“我的人盯着他。一旦拿到账本,第一个抓他。”
张静轩沉默。账本在他手里,像块烫手的山芋。给孟继尧,可能救孩子,也可能掉进另一个陷阱。不给,孩子危险,青石镇也危险。
正犹豫着,外面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是警哨。
孟继尧脸色一变:“他们来了。”
“谁?”
“‘刀’的人。”孟继尧快步走到窗边,往外看,“至少十几个,带着家伙。你从后门走,我拖住他们。”
“那你……”
“我是特勤处科长,他们不敢明着动我。”孟继尧推他,“快走!账本带走,藏好!明天日落,老地方见!”
张静轩抱着账本,从后门溜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孟继尧站在祠堂门口,灯笼的光照着他挺直的背影。
像个赴死的义士。
他转身就跑,穿过祠堂后院,翻墙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打斗声,闷哼声,还有刀剑碰撞的声音。但他没回头,一路跑回家。
推门进去,张老太爷和张静远都在等他。
“静轩!”张静远看见他怀里的油布包,“这是……”
“账本。”张静轩气喘吁吁,“秦先生藏的,在学堂风琴里。”
张老太爷接过,翻开看了几眼,脸色凝重:“这东西……真是烫手。”
“孟继尧说他是特勤处的,要账本清算。”张静轩把祠堂发生的事说了,“现在‘刀’的人来了,他在拖住他们。”
张静远立刻站起来:“我去帮忙!”
“不行!”张老太爷拦住,“你腿伤没好,去也是送死。静轩,孟继尧说明天日落老地方见?”
“对。”
“那咱们就等。”张老太爷合上账本,“是人是鬼,明天就见分晓。”
窗外,打斗声渐渐停了。夜重新归于寂静,但那种寂静,比喧嚣更让人不安。
张静轩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他想起孟继尧最后那个背影,想起老邢说的“会死人的”,想起水生和小莲的脸。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