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轩接过木簪。簪子很粗糙,是李铁匠做的,小莲一直戴着。
两个孩子,一起失踪了。
“报官了吗?”他问。
“报了,镇公所老刘来看了一眼,说可能是孩子打架,跑哪儿玩去了。”周大栓咬牙,“放屁!水生从不会跟人打架,更不会打小莲!”
张静轩站起身,环视四周。货栈破屋的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推开——
屋里很暗,有股霉味。地上散落着些破麻袋、烂木板。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拨开杂物。是一枚铜钱,用红绳穿着,绳已经断了。
这是学堂开学时,父亲给每个孩子发的“聪明钱”,让系在书包上,图个吉利。水生的那枚,他记得特别清楚——是枚光绪通宝,边缘有个小缺口。
他捡起铜钱,果然,边缘有个缺口。
“是水生的。”他握紧铜钱,手心冰凉。
两个孩子,在废弃货栈被掳走。对方至少有三四个人,有备而来。会是谁?陈继业的余党?孙维民的人?还是……孟继尧带来的那两个生面孔?
“周叔,”张静轩转身,“您先回家,别声张。我去找我爹和大哥。”
“小少爷,您可要救救水生啊!”周大栓噗通跪下了,“我就这一个儿子……”
张静轩扶起他:“放心,我一定把水生找回来。”
夜幕降临,张家书房里灯火通明。张老太爷、张静远、张静轩,还有闻讯赶来的卢明远、苏宛音、程秋实,都聚在一起。
听完张静轩的叙述,张静远一拳砸在桌上:“畜生!对孩子下手!”
“大哥,你的腿……”
“没事!”张静远站起身,虽然还是瘸,但眼神凌厉,“福伯,去把周大栓、李铁匠叫来。还有,让街坊们都警醒些,今晚可能不太平。”
福伯应声去了。张老太爷沉默良久,开口道:“静轩,把你捡到的那些东西拿出来。”
张静轩把草鞋、木簪、铜钱放在桌上,又把那枚菊花纽扣和照片角也拿出来。
苏宛音看见照片角,脸色变了:“这是……秦先生?”
“您认得?”
“认得。”苏宛音拿起照片角,手指微微发抖,“我父亲书房里,也有一张秦先生的照片,和这张……应该是一套。”
“苏老先生也认识秦先生?”
“认识。”苏宛音点头,“我父亲说过,秦先生是他留学时的学弟,两人志同道合。戊戌年后,我父亲回乡,秦先生去了关外,后来……就失联了。直到三年前,他突然出现在青石镇。”
“苏老先生知道秦先生在查什么吗?”
“知道一些。”苏宛音放下照片,“我父亲说,秦先生在查一条很重要的线——不只是走私,是关乎国运的大事。但他不肯细说,只说‘时候到了,自然会明白’。”
国运的大事。张静轩想起名单上那个代号“东风”。难道秦先生查的事,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正说着,福伯带着周大栓和李铁匠进来了。李铁匠一进门就红着眼:“大少爷,小莲她……”
“李叔,您别急。”张静远按住他,“咱们一起想办法。孩子是在货栈丢的,那儿平时没人去,对方怎么知道孩子在那儿?”
周大栓想了想:“下午下课后,水生说要去捡石子,小莲说一起去。我当时在修船,没在意。后来……后来好像看见有两个人,在码头那边转悠。”
“什么样的人?”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穿长衫。”周大栓说,“我以为是来收鱼货的,没多想。”
瘦高,矮胖。正是水生早上说的那两个生面孔。
“是孟继尧带来的人。”张静轩肯定地说。
“孟继尧?”李铁匠瞪眼,“他抓孩子干什么?”
“可能是想逼咱们交出什么东西。”张老太爷缓缓道,“秦先生留下的东西。”
屋里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爹,”张静远开口,“秦先生到底留下了什么?”
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山河图》前,伸手在画轴底部摸索片刻,按下一个暗扣。画轴下方弹开一个暗格,里面是个油纸包。
他取出油纸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册子,是秦先生的县志手稿;一枚怀表壳,刻着“赠怀远兄,戊戌年秋”;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
“这封信,是秦先生出事前一个月托人送来的。”张老太爷拿起信,“送信的人,左手缺了根小指。”
缺了小指!张静轩想起父亲说过,三年前送秦先生来青石镇的那两人中,就有一个缺了小指。
“信里写了什么?”
张老太爷抽出信纸,展开。纸已经发黄,字迹却依然清晰:
“张公台鉴:余命不久矣,所查之事,关乎重大。名单已藏于安全处,待东风至,自会现世。另,余在镇中留有三处标记,关乎真相。若余不幸,望公留意:一在祠堂梁上,二在关帝庙槐树下,三在青云河石碑底。此三处,皆指向同一秘密——‘菊与刀’。慎之,慎之。怀远绝笔。”
菊与刀。
张静轩看向那枚菊花纽扣。菊。刀呢?是指那场大火?还是别的什么?
“祠堂梁上,咱们已经看到了刻痕。”张静远说,“关帝庙槐树下,静轩找到了纽扣和照片。青云河石碑底……是什么?”
青云河上游有块古碑,据说是前朝立的,刻着“青云直上”四个字。碑下能藏什么?
“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卢明远开口,“孩子在他们手里,咱们得先救人。”
“怎么救?”程秋实问,“咱们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知道。”张静轩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孟继尧今天去了陈家,去了铁匠铺,还要去码头看船。”张静轩快速说,“他表面是在考察风物,实际是在找秦先生留下的标记。现在孩子丢了,他肯定会用孩子要挟咱们,交出东西。但他不会在镇上动手——太显眼。最可能的地方……”
“码头货栈。”张静远接话,“或者……船上。”
“对。”张静轩点头,“周叔,今天码头有没有来陌生的船?”
周大栓想了想:“有!晌午时来了条黑篷船,没卸货,也没装货,就停在最远的泊位。船上有三四个人,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黑篷船。张静轩想起陈继业那些走私人用的就是黑篷船。
“走!”张静远抓起拐杖,“去码头!”
“等等。”张老太爷拦住,“就这么去,会打草惊蛇。对方手里有孩子,硬拼不行。”
“那怎么办?”
张老太爷看向张静轩:“静轩,你去找孟继尧。”
“我?”
“对。”张老太爷说,“你直接去镇公所找他,就说……咱们愿意谈谈。他想要什么,可以商量。但孩子,必须安全。”
这是要谈判。张静轩深吸一口气:“好。”
“我跟你去。”卢明远站起来。
“不,你留下,帮大哥布置人手。”张静轩摇头,“我一个人去,显得有诚意。”
夜色已深。张静轩独自走向镇公所,手里握着那枚铜钱,手心全是汗。
镇公所还亮着灯。他叩响门环,片刻,门开了。开门的正是孟继尧。
“张同学?”孟继尧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有事?”
“孟先生,咱们谈谈。”张静轩直视他,“关于两个孩子,也关于……秦先生。”
孟继尧眼神闪烁了一下,侧身:“请进。”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孟继尧倒了杯茶,推过来:“张同学想谈什么?”
“孩子在哪里?”张静轩开门见山。
“什么孩子?”孟继尧一脸茫然。
“水生和小莲。”张静轩盯着他,“今天下午在码头货栈失踪的两个孩子。孟先生,您带来的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下午在码头转悠了很久。”
孟继尧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张同学,你可能误会了。那两个人,确实是我带来的助手,但他们是帮我整理资料的学者,不会做这种事。”
“那他们下午去哪儿了?”
“在客栈整理笔记。”孟继尧重新戴上眼镜,“张同学若不信,可以去客栈问掌柜。”
话说得滴水不漏。张静轩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那孟先生,”他换个方式,“您来青石镇,到底想找什么?”
孟继尧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张同学,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我已经卷进来了。”张静轩从怀里掏出那枚菊花纽扣,放在桌上,“这个,是秦先生留下的吧?”
孟继尧看见纽扣,脸色终于变了。他拿起纽扣,指尖微微发抖:“你在哪儿找到的?”
“关帝庙,槐树下。”
“还有呢?”
“还有半张照片。”张静轩把照片角也拿出来,“秦先生和一个人的合影。另半边,在您那儿吧?”
孟继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疲惫,有痛楚,还有一种张静轩看不懂的情绪。
“那另半张照片上的人,”他缓缓道,“是我。”
虽然猜到了,但亲耳听到,张静轩还是心头一震。
“你和秦先生……”
“我们是同学,是同志,是……生死之交。”孟继尧的声音很低,“三年前,他来这里,是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我本该来接应他,但那时……我被盯上了,动不了。”
“什么任务?”
孟继尧摇头:“不能说。只能说,那件事关乎的,不只是青石镇,也不只是走私。它关乎……这个国家的未来。”
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的“国运的大事”。
“那‘菊与刀’是什么?”
孟继尧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秦先生的信里写的。”张静轩说,“他说在青石镇留了三处标记,指向同一个秘密——菊与刀。”
孟继尧站起身,在屋里踱步,脚步有些乱。半晌,他停下:“张同学,秦先生查的事,比你们想象的更危险。牵扯的人,也比你们想象的位高权重。孙维民撤你们学堂资格,不是因为他保守,是因为他怕——怕你们继续查下去,会挖出不该挖的东西。”
“所以他抓孩子,是想逼我们停手?”
“不。”孟继尧摇头,“孙维民没那个胆子。抓孩子的……可能是另一伙人。”
“谁?”
孟继尧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秦先生当年查的,是一个庞大的网络。走私、拐卖只是表象,背后是某些人在攫取资源、积累资本,为更大的图谋做准备。陈继业死了,赵全福下狱,但这个网络还在。他们现在……可能在清理痕迹。”
清理痕迹。所以抓孩子,是为了警告张家,警告所有还在查这件事的人?
“那孩子……”
“我会想办法。”孟继尧转身,“张同学,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东西……先别交。等我消息。”
“等多久?”
“明天。”孟继尧说,“明天日落前,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张静轩看着他。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此刻眼里有一种决绝的光。
“孟先生,”他问,“你到底是哪边的?”
孟继尧笑了,笑容苦涩:“我哪边都不是。我只是……一个想完成故友遗愿的人。”
离开镇公所,夜色更深。张静轩走在空荡的街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孟继尧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能信吗?
正想着,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暗巷。
张静轩挣扎,但对方力气很大。他被按在墙上,嘴被捂着,发不出声。
月光照下来,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那个缺了一根小指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