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查完,查账目。福伯管账,记得清清楚楚。但赵教授还是挑出了毛病——街坊凑钱的账,没有正式收据;购买教材的票据,不规范;先生束脩,没有聘用合同……
“这些都不合规。”赵教授合上账册,“按省学会规定,所有收支必须有正式票据,所有人员必须有正式合同。”
“赵教授,”张静远开口,“青石镇是乡下,没那么多规矩。街坊们信任我们,我们信任街坊。票据、合同,反而生分了。”
“信任不能代替制度。”赵教授摇头,“没有制度,就容易出问题。”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句句在理。张静远知道,再争下去,反而显得自己理亏。
午时三刻,简单用了午饭。孙维民提议下午考核学生——不是考学的,是考“综合素质”。
“怎么考?”张静远问。
“省学会有一套标准测试题。”孙维民从皮箱里取出一沓试卷,“语文、算数、常识,各一份。一个时辰内做完。”
试卷发下去,孩子们看着那些陌生的题目,面面相觑。水生咬着笔杆,小莲咬着嘴唇,铁蛋挠着头。
题目确实难——语文考的是文言文翻译,算数考的是复杂的应用题,常识考的是省城的风土人情。这些,青石镇的孩子哪会?
一个时辰后,试卷收上来。赵教授当场批阅,越批眉头皱得越紧。
“不及格。”他最终宣布,“大部分孩子,都不及格。”
张静轩看着孩子们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他知道,这不是孩子们的问题,是题目的问题。可这话,能说吗?
“赵教授,”他鼓起勇气,“这些题目,对乡下孩子来说,确实太难了。能不能……”
“难才要学。”赵教授打断他,“教育就是要让学生挑战困难。如果只教简单的,那还叫什么教育?”
这话听着高尚,但不近人情。张静轩无话可说。
申时,抽查结束。孙维民、赵教授、吴干事在镇公所开会,张静远、陈老秀才等人等在外面。街坊们围了一圈,气氛凝重。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开了。孙维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经过今日的抽查,”他声音平静,“省教育学会专家组认为,青石镇学堂存在以下问题:一,教学方法落后;二,教材内容粗俗;三,财务管理混乱;四,学生素质低下。”
每说一条,街坊们的脸色就白一分。
“基于以上问题,”孙维民顿了顿,“学会决定,青石镇学堂‘示范点’资格,暂时撤销。所有教学活动,暂停整顿。待整改合格后,再行恢复。”
话音落,全场死寂。
撤销资格?暂停整顿?
街坊们炸开了锅。
“凭什么!”
“咱们孩子学得好好的!”
“你们这是欺负人!”
声浪阵阵,孙维民面不改色:“这是学会的决定。若有异议,可向省里反映。”
张静远抬手,示意街坊们安静。他直视孙维民:“孙督导,今日的抽查,是否公允?”
“专家组认为公允。”
“专家组?”张静远看向赵教授,“赵教授从省城来,用省城的标准,衡量乡下的学堂。这公允吗?”
赵教授推了推眼镜:“标准就是标准,没有城乡之分。”
“可学生有城乡之分!”张静远提高声音,“青石镇的孩子,没见过省城的繁华,没读过省城的书,你让他们考省城的题,他们怎么会?这就像让旱鸭子考游泳,公平吗?”
这话说出了街坊们的心声。众人纷纷附和。
孙维民脸色沉了下来:“张先生,你这是质疑专家组的权威?”
“我不是质疑权威,是质疑方法。”张静远寸步不让,“办学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达标。如果标准不适合孩子,那标准就该改,不该让孩子改。”
这话硬气。孙维民盯着他,良久,缓缓道:“好,你硬气。那你们就整顿吧。什么时候整顿好了,什么时候再开课。”
他收起文件,转身要走。吴干事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等等。”张静远叫住他。
孙维民回头。
“孙督导,”张静远一字一句,“学堂可以整顿,但孩子不能停课。从明日起,我们继续上课——不在学堂,在街坊家里。你们可以继续查,继续罚,但我们……继续教。”
这话像宣言,掷地有声。街坊们齐声响应:“对!继续教!”
声震屋瓦。孙维民脸色铁青,但最终没说什么,上车离去。
马车驶远,街坊们围上来。
“静远,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张静远看着众人,“该上课上课,该教书教书。他们查他们的,我们教我们的。”
“可资格撤销了,那五百银元……”
“钱还在账上,没动。”张静远道,“他们若要收回,就让他们收。咱们办学,不是为了那点钱。”
话虽如此,但大家都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了。
资格撤销,意味着学堂失去了“合法”身份。孙维民随时可以以“非法办学”的名义,来查封,来抓人。
但青石镇的人,不怕。
当夜,陈老秀才家灯火通明。学堂众人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孙维民这一手,狠。”陈老秀才叹气,“撤销资格,名正言顺。咱们再上课,就是‘非法’。”
“非法就非法。”周大栓拍桌子,“咱们教自己的孩子,犯哪条王法?”
“话是这么说,但……”陈老秀才摇头,“他若真动用官府,咱们挡不住。”
“那就让他动。”张静远平静道,“他动一次,咱们就闹一次。闹到省里,闹到天下皆知——青石镇的百姓,想让孩子识字,犯了什么罪?”
这话说得悲壮。张静轩看着大哥坚毅的侧脸,心里那股不安渐渐平息。
是啊,怕什么?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学堂关了。但只要人心在,课就能继续上。
“还有,”张静远看向苏宛音和程秋实,“两位先生,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更难。你们若想走,现在还可以走。”
苏宛音和程秋实对视一眼,齐声道:“我们不走。”
“好。”张静远点头,“那咱们就一起,把这条路走到底。”
商议到深夜,各自散去。张静轩送大哥回家,路上,两人都沉默。
走到张家门口时,张静远忽然开口:“静轩,你怕吗?”
“怕。”张静轩老实说,“但怕也得做。”还是回答的这句话
张静远笑着拍拍他的肩。
兄弟俩走进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