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干事语塞。哪有什么专家,不过是个借口。
“拿不出鉴定报告,就是私封。”张静远直视他,“吴干事,你是省学会的人,不是工部的人。封房子,你没这个权力。”
“我是为学堂安全……”
“安全我们会注意。”张静远打断他,“厢房里的东西,是学堂的教学用具,不能动。吴干事请回吧。”
吴干事脸色铁青。他盯着张静远,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你们硬顶。我看你们能顶多久。”
他带着人悻悻离开。街坊们松了口气,但心都悬着——吴干事不会罢休。
果然,正月二十,镇公所发来通知:因“安全隐患”,学堂需“限期整改”,整改期间“暂停授课”。
暂停授课?张静轩拿到通知,手都在抖。
这是釜底抽薪。不让上课,学堂就名存实亡了。
“怎么办?”程秋实脸色苍白。
张静远看着通知,沉默良久,缓缓道:“他们不让在学堂上课,咱们就在别处上。”
“别处?”
“街坊家里,祠堂门口,甚至……露天。”张静远道,“青石镇这么大,哪儿不能上课?”
这主意大胆。张静轩眼睛一亮:“对!他们封学堂,封不住咱们的课!”
说干就干。张静远让福伯通知街坊,苏宛音和程秋实准备教材,张静轩去找场地。
第一家,周大栓家。码头边的矮房,虽简陋,但收拾干净,能容十来个孩子。周大栓拍胸脯:“没问题!俺家就是学堂!”
第二家,李铁匠铺子。铺子后院有间空屋,平时堆放杂物,清理出来,也能上课。李铁匠二话不说,让徒弟们动手收拾。
第三家,陈老秀才家。老人家院子大,书房宽敞,主动提出可以上课。
还有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街坊们纷纷响应。一夜之间,青石镇冒出七八个“临时学堂”。
正月二十一,清晨。
孩子们没去祠堂,而是分散到各家的“临时学堂”。水生去了周大栓家,小莲去了陈老秀才家,铁蛋去了李铁匠铺子……先生们跑场教学,这家教完去那家。
吴干事带着人赶到祠堂,看见铁将军把门,里面空无一人。去周大栓家,看见水生正大声读书;去李铁匠铺子,听见铁蛋在算账;去陈老秀才家,小莲在写字……
他气得脸色发白,但无话可说。通知只说“暂停在学堂授课”,没说不让在其他地方上课。
青石镇的百姓,用最朴素的方式,守住了孩子们的课堂。
正月二十二,孙维民亲自来了。
他坐着那辆黑马车,直接到了张家门口。张静远拄着拐杖迎出来,神色平静。
“孙督导,稀客。”
孙维民下车,脸色阴沉:“张先生,好手段。”
“孙督导过奖。”张静远不卑不亢,“百姓想让孩子读书,我们尽力而为。”
“你们这是对抗督导!”
“不敢。”张静远道,“我们只是按通知办事——暂停在学堂授课。但没说不让在其他地方授课。孙督导若觉得不妥,可以再发通知,说青石镇所有地方都不能上课。只是那样的话……”
他顿了顿,看着孙维民:“省里问起来,孙督导怎么解释?说青石镇的百姓,连在自己家里教孩子识字,都不行?”
孙维民语塞。这话传出去,就是苛政,就是与民为敌。他的乌纱帽再硬,也扛不住这样的罪名。
“张静远,”他压低声音,“你别逼我。”
“是孙督导在逼我们。”张静远直视他,“我们只想办所学堂,教孩子识字。这有什么错?”
孙维民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好,好。你们要教,就教。但教材、师资、考核,必须按省里的规矩来。从下月起,学会要派人来抽查。若不合格……”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张静远点头:“我们接受抽查。但抽查也得按规矩——提前通知,公开进行,街坊见证。”
“可以。”孙维民转身,“下月初一,我会再来。希望到时候,你们还能这么硬气。”
他上车离去。黑马车驶出青石镇,消失在官道尽头。
张静远站在门口,久久不语。
张静轩走过来:“大哥,下月初一……”
“还有八天。”张静远道,“这八天,咱们得把一切准备好。”
准备什么?教材要规范,教学要系统,账目要清晰,还要……培养几个能应付抽查的“尖子生”。
任务艰巨。
但青石镇的人,不怕。
正月二十三,学堂众人聚在陈老秀才家商量对策。苏宛音和程秋实连夜修改教案,张静轩整理教材,周大栓、李铁匠这些街坊负责维持秩序,陈老秀才则准备“接待方案”——如何应对抽查,如何回答问题,如何展示成果。
每个人都很忙,但忙得充实。
正月二十五,沈特派员托人捎来口信:省里对王秉章一系的清查有了进展,孙维民的靠山可能不稳。但孙维民本人,还在拼命挣扎,想在下月初一的抽查中“立功”。
“他越急,越容易出错。”张静远道,“咱们稳扎稳打,让他无错可挑。”
正月二十八,一切准备就绪。教材规范了,教案完善了,孩子们也练熟了。水生能背《三字经》,小莲能写家信,铁蛋能算账……虽然程度不一,但都有进步。
正月二十九,陈老秀才的旧友又来信了。信中说,孙维民在省城有些“旧账”,正在被人翻。若能找到证据,或许能让他知难而退。
“什么旧账?”张静轩问。
“不清楚。”陈老秀才摇头,“但方先生说,可能与一些‘灰色交易’有关。”
灰色交易?张静轩想起那条船,想起禁书,想起孙维民查案的急切。难道……
他把猜测告诉大哥。张静远沉思良久,缓缓道:“若真如此,那孙维民查案,可能不只是为立功,更是为……灭口。”
灭口?张静轩心头一震。
“他怕那条线查到自己头上,所以抢先动手,把线掐断。”张静远分析,“青石镇学堂,只是他顺手打击的对象。真正的目标,是那些可能牵连到他的人。”
这推测合理。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原来他们卷进的,不只是办学之争,是更深的漩涡。
“那咱们……”
“静观其变。”张静远道,“下月初一的抽查,是关键。若孙维民真要‘灭口’,可能会在那天有所动作。咱们得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张静轩想问,但看大哥凝重的神色,知道问也没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正月三十,最后的准备。
青石镇笼罩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里。街坊们都知道下月初一要抽查,都憋着一股劲,要争口气。
张静轩去了趟学堂。祠堂依然锁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已冒出嫩芽,绿茸茸的,在春寒里倔强地生长。
他站在树下,想起去年秋天,学堂刚办时的情景。那时只有十二个孩子,苏宛音和程秋实初来乍到,街坊们将信将疑。如今,孩子多了,先生稳了,街坊们的心也齐了。
他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这棵树,见证了青石镇的风雨,也见证着学堂的坚守。
就像他们。扎根,生长,不屈。
天色渐暗,他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