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警铃大作。他放轻脚步,靠近门口,往里看——
祠堂里有人。
是吴干事。
他正站在印刷设备前,手里拿着什么,对着光仔细看着。旁边站着两个手下,一个在翻书柜,一个在检查桌椅。
张静轩屏住呼吸,悄悄退到墙角。大年初一,吴干事来学堂干什么?搜查?可他没有搜查令,这是私闯。
正想着,里面传来对话声。
“……都查过了,没什么特别的。”一个手下说。
“印刷机呢?”吴干事问。
“简易的,只能印些简单的。油墨是普通的,铅字都是常用字,没有敏感字眼。”
吴干事沉默片刻:“教材呢?”
“都是识字课本、算数口诀,还有……春联样稿。”
“春联?”吴干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们倒会想办法。”
“吴干事,孙督导初三就来,咱们现在查,会不会……”
“现在查,才能知道他来之前,这儿是什么样。”吴干事打断他,“孙督导要的是‘全权’,咱们得给他一个‘干净’的摊子。若有什么不该有的,现在处理掉,省得他来了麻烦。”
张静轩心头一凛。原来吴干事是在替孙维民“清场”。把所有可能成为把柄的东西,提前处理掉。
好细的心思。
“那这套设备……”手下问。
“留着。”吴干事道,“这是‘证据’——证明他们确实在印刷。至于印什么,到时候咱们说了算。”
这话说得阴毒。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印刷设备成了双刃剑——既是学堂的工具,也是可能被栽赃的“罪证”。
“还有那两个先生……”手下欲言又止。
“苏宛音和程秋实,”吴干事缓缓道,“郑会长要调他们去省城,这是好事。他们走了,这儿就空了。到时候,孙督导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可他们要是不走呢?”
“不走?”吴干事冷笑,“那就由不得他们了。正月初三之后,这儿谁说了算,他们清楚。”
话音落,里面传来脚步声。张静轩赶紧躲到祠堂后墙的柴堆后。
吴干事带着手下走出来,四下看了看,锁上门,走了。
脚步声渐远。
张静轩从柴堆后出来,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翻江倒海。
吴干事的话,印证了大哥的猜测——孙维民来,就是要接管学堂。而接管的第一步,就是清走苏宛音和程秋实。
怎么办?
他想起大哥说的“拖”字诀。拖到开春,拖到孙维民无计可施。
可怎么拖?
正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静轩回头,看见程秋实站在巷口,脸色苍白。
“程先生?”
“我都听见了。”程秋实走过来,声音发颤,“他们……要赶我们走。”
张静轩无言以对。
“静轩,”程秋实看着他,“你说,我们该走吗?”
“不该。”张静轩斩钉截铁,“学堂需要你们,孩子们需要你们。”
“可我们不走,会连累学堂。”程秋实苦笑,“郑伯钧要调我们去省城,是‘重用’;我们不去,就是‘不识抬举’。孙维民来了,就有理由针对学堂。”
这话说得实在。张静轩沉默了。
两人站在雪地里,相对无言。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年味正浓,但他们的心,像浸在冰水里。
“程先生,”张静轩最终开口,“你们若走,学堂就真垮了。你们若留,咱们一起扛。街坊们都支持,四十七户人家都站在学堂这边。孙维民再厉害,也要掂量掂量。”
程秋实看着他,眼神复杂:“静轩,你才十五岁……”
“十五岁,也该担事了。”张静轩道,“我大哥十五岁时,已经偷偷教穷孩子识字了。我爹十五岁时,已经跟着爷爷逃难,一路南下了。张家人,没有怕事的。”
这话说得硬气。程秋实眼中有了光:“好。那我们就留下,一起扛。”
“谢谢程先生。”
“该谢的是你们。”程秋实摇头,“没有你们张家,没有青石镇的街坊,我们这两个外地人,早就待不下去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各自离开。张静轩往家走,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吴干事的话,程秋实的担忧,都像石头压在心上。
正月初三,越来越近了。
他想起昨夜大哥说的那句话:“不管前路多难,咱们一起走。”
对,一起走。
有大哥,有父亲,有苏先生程先生,有街坊们。
这么多人一起,还怕什么孙维民?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到家时,张静远也刚从镇公所回来。兄弟俩在书房碰头,交换了各自探到的情况。
“镇公所那边,”张静远沉声道,“吴干事已经安排好了。正月初三巳时,孙维民到。先在镇公所开会,然后来学堂‘视察’。”
“巳时……”张静轩算着时间,“那咱们得提前准备。”
“对。”张静远点头,“我已让福伯通知街坊们,正月初三辰时,学堂集合。孙维民来的时候,要让他看见——学堂不是空的,是有人的。”
“人多了,他就不敢乱来?”
“至少不敢明着乱来。”张静远道,“暗地里的小动作免不了,但明面上,他得装出‘督导’的样子。咱们就陪他演这场戏。”
兄弟俩又商议了些细节——谁负责接待,谁负责记录,谁负责维持秩序。账册、教材、印刷设备,都要摆在明处,随时备查。
正月初二,平静的一天。
青石镇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里,走亲访友,吃喝玩乐。但学堂的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张静轩又去了一趟学堂,把印刷设备仔细检查了一遍。铅字清点,油墨计量,连用过的废纸都收拾干净。他要确保,孙维民来查时,找不到任何纰漏。
苏宛音和程秋实也在备课——不是给孩子备,是给孙维民备。他们要准备一堂“示范课”,展示学堂的教学内容和方法。课要讲得扎实,讲得实用,让孙维民挑不出毛病。
陈老秀才托人捎来话,说正月初三他一定到。“我这张老脸,在省城还有点用。孙维民见我,总得客气几分。”
周大栓和李铁匠也传来消息——码头和镇西的街坊都通知到了,正月初三都会来学堂,给学堂撑场面。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正月初三。
夜里,张静轩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的场景——孙维民会说什么?会查什么?会用什么手段?
他不知道。但知道也得面对。他坐起身,点亮灯,摊开纸笔。该给大哥留封信。万一明天有什么不测……笔尖悬在纸上,却写不下去。最终,他放下笔,吹熄灯。
窗外,夜色深沉。
正月初三的曙光,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