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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年关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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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干事请进。”他不动声色,侧身让路。

吴干事走进祠堂,四下打量。他的目光在印刷设备上停留片刻,又在陈启明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黑板上的夜校内容上。

“夜校……教这些?”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张静轩道,“过年了,街坊们用得着。”

“倒是实用。”吴干事点点头,走到印刷机旁,“这些设备……是学堂的?”

“是合作方提供的。”张静轩谨慎回答,“印教材用。”

“哦?印什么教材?”吴干事拿起一张刚印好的识字画,“这个?”

“对,新春识字画。过年时发给街坊,既能贴,又能识字。”

吴干事翻看着识字画,半晌,笑了笑:“想法不错。”他把画放下,转向张静轩,“张同学,我这次来,其实是奉学会之命,考察各地办学情况。青石镇学堂……最近可还顺利?”

这话问得微妙。张静轩斟酌着回答:“还算顺利。街坊们支持,孩子们用功。”

“听说……前阵子省厅来考察过?”

“是,王组长他们来过。”

“评价如何?”

“说我们办学扎实,但……还有提升空间。”张静轩答得滴水不漏。

吴干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王组长回去后,向学会做了汇报。学会很重视青石镇的经验,所以派我再来看看。”他顿了顿,“张同学,夜校的事,学会支持。但要注意……内容要合规,不能越界。”

“我们明白。”

“那就好。”吴干事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学会的‘乡村教育指导意见’,你们看看。有什么需要,可以提。”

张静轩接过文件。纸张挺括,印刷精美,盖着省教育学会的红章。他粗略翻看,内容都是冠冕堂皇的话——重视教育、启智新民、因地制宜等等。

“谢谢吴干事。”他道谢。

“不客气。”吴干事收回目光,又在祠堂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陈启明面前,“这位是……”

“合作方的陈先生。”张静轩介绍,“负责印刷。”

陈启明点头致意。吴干事打量他几眼,忽然问:“陈先生看着面熟,是不是……在省城待过?”

“待过几年。”陈启明平静回答。

“做什么营生?”

“开过印刷社。”

“哦……”吴干事若有所思,“难怪手艺好。”

他没有再问,转身对张静轩说:“夜校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戌时。”

“好,我今晚也来听听。”吴干事笑了笑,“看看青石镇的乡亲们,是怎么学知识的。”

他说完,告辞离开。张静轩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那辆黑亮马车,驶远。

回到祠堂,陈启明眉头紧皱:“这个人……不简单。”

“怎么说?”

“他认识我。”陈启明低声道,“我在省城开印刷社时,跟他打过照面。那时候他还是个小科员,但记性好,见过的人过目不忘。”

张静轩心头一沉:“那他认出你了?”

“应该认出了。”陈启明点头,“但他没点破,说明……他在观望。”

“观望什么?”

“观望咱们夜校的成色。”陈启明分析,“如果夜校办得好,街坊们欢迎,他可能就不动咱们;如果办砸了,或者有什么纰漏,他就有理由动手了。”

张静轩明白了。这个吴干事,是来“验收”的。夜校成了试金石,成则生,败则危。

“那咱们……”

“按计划办。”陈启明眼神坚定,“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漂亮。让街坊们都说好,让他挑不出毛病。”

压力更大了。张静轩深吸一口气,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人都在紧张准备。苏宛音和程秋实反复演练课程,陈启明检查印刷设备,张静轩则带着水生去街上最后一遍通知。

腊月二十八,戌时。

学堂里灯火通明。祠堂里挤满了人——船工、铁匠、卖豆腐的、开杂货铺的,男女老少都有,怕有百十来号。炭火盆烧得旺,暖意融融。陈老秀才坐在前排正中央,穿着崭新的深蓝绸衫,拄着紫檀拐杖,神情庄重。

吴干事果然来了,坐在陈老秀才旁边,脸上带着和煦的笑。

戌时整,夜校开始。陈老秀才先讲话,老人家声音洪亮:“诸位乡亲,今日学堂办夜校,是青石镇的大好事!读书识字,不是读书人的专利,咱们老百姓也该学!学了,算账明白,写信顺当,过日子更有底气!”

掌声雷动。街坊们显然被这番话打动,个个挺直了腰板。

接着是苏宛音讲课。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袄子,站在黑板前,清清秀秀,但讲起课来条理清晰。从“福”字讲起,讲笔画,讲含义,讲怎么贴。又教简单的加减法,用年货买卖举例,通俗易懂。

张静轩在下面看着。街坊们听得很认真,有人拿纸笔跟着写,有人小声念叨。水生坐在他爹周大栓旁边,小声教他认字。李铁匠瞪大眼睛,盯着黑板上的算题,手指在膝盖上比划。

一切顺利。

但就在课程过半时,变故发生了。

祠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接着,几个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陌生汉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身后跟着几个地痞模样的人。

“听说这儿教课,免费?”汉子大声道,“俺们也来听听!”

气氛顿时紧张。这伙人明显不是来听课的,是来捣乱的。吴干事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冷了下来。

程秋实上前:“欢迎。后面有空位,请坐。”

“坐?”汉子冷笑,“俺们站着听!”他一挥手,几个地痞散开,有的靠在墙上,有的蹲在门口,眼神不善。

课堂秩序被打乱了。街坊们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已经想走。陈老秀才站起身,正要说话,被张静轩按住。

张静轩走上前,直视那汉子:“这位大哥,夜校是教识字算账的。你若想学,欢迎;若不想学,请自便。”

汉子上下打量他:“你就是张家小少爷?听说你办学堂,挺能耐啊。”

“不敢。”

“俺今天来,就想问问,”汉子提高声音,“你们这学堂,教不教……造反的道理?”

这话像炸弹,在祠堂里炸开。街坊们哗然,吴干事的脸沉了下来。

张静轩心头一紧,但面上平静:“学堂只教识字、算数、做人道理。造反?不知大哥从哪儿听来的谣言?”

“谣言?”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扔在地上,“那这是啥?!”

书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张静轩低头一看,心头狂震——那是一本禁书,封面上印着刺眼的标题,正是昨夜他们烧掉的那种!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本书,又看向张静轩。

吴干事缓缓站起身,走到书前,弯腰捡起。他翻开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冷。

“张同学,”他抬起头,声音冰冷,“这本书……是学堂的?”

陷阱。这是赤裸裸的陷阱。张静轩瞬间明白了——这伙人,是吴干事安排的。所谓的夜校“验收”,所谓的“观望”,都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书是我的。”

所有人转头。陈启明站在门口,面色平静。他走进来,从吴干事手里接过书,翻了翻,点头:“是我以前收藏的,不小心混进了教材里。给学堂添麻烦了,抱歉。”

他说得自然,仿佛真是无意之失。但张静轩知道,这是陈启明在替他挡刀。

吴干事盯着陈启明:“陈先生,私藏禁书,可是重罪。”

“我知道。”陈启明坦然道,“所以早就处理了。这本……可能是漏网之鱼。”他把书递给身后的眼镜青年,“拿去烧了。”

眼镜青年接过书,转身就走。汉子想拦,被陈启明一个眼神制止。

“吴干事,”陈启明转向吴干事,“夜校还在继续,别因为一本旧书,扫了大家的兴。”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吴干事脸色变幻,最终,他笑了:“陈先生说得对。夜校继续。”

汉子还想说什么,被吴干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几人悻悻离开,祠堂里重新恢复平静,但气氛已不一样了。

夜校继续,但街坊们的心显然乱了。苏宛音勉强讲完剩下的课,戌时三刻,夜校草草结束。

送走街坊,祠堂里只剩下学堂的人。陈启明关上门,脸色凝重。

“书是新的。”他低声道,“油墨味还没散尽,是刚印的。”

张静轩心头一沉:“他们……现印的?”

“对。”陈启明点头,“就是为了栽赃。若我刚才不认,那本书就是学堂的‘罪证’。”

“可他们怎么知道那种书……”

“我早该想到。”陈启明苦笑,“孙维民查过青云会,手里有样本。复制一本,不难。”

张静轩感到一阵后怕。若刚才陈启明没站出来,若那本书被坐实是学堂的……后果不堪设想。

“吴干事不会罢休。”程秋实忧心忡忡,“这次没成,还会有下次。”

“我知道。”陈启明深吸一口气,“所以,咱们得变。”

“怎么变?”

陈启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印刷设备,连夜转移。我,还有小王他们……暂时离开青石镇。”

张静轩一愣:“陈先生……”

“这是最好的选择。”陈启明拍拍他的肩,“我们在,永远是靶子。我们走,他们就没理由动学堂。”

“可夜校才刚开始,识字画还没发完……”

“你们继续。”陈启明道,“设备我留一套简易的,够印教材用。剩下的,我带走。至于我们……去别的地方,换个方式,继续做事。”

他说得平静,但张静轩听出了其中的无奈与坚定。这位曾经的热血青年,在经历一次次挫败后,选择了更智慧的路——不是退缩,是转移阵地。

“什么时候走?”张静轩问。

“现在。”陈启明看了看窗外,“雪夜赶路,不易追踪。”

说走就走。陈启明和三个年轻人开始收拾设备。张静轩想帮忙,被陈启明拦住:“你们别沾手。若有人查,就说我们私自盗用设备,你们不知情。”

这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下了。张静轩眼眶发热:“陈先生……”

“别这样。”陈启明笑了,“咱们做的事,不是为了谁感激。是为了那些该做的事,能继续做下去。”

行李很快收拾好,装上一辆租来的马车。陈启明最后看了一眼学堂,这个他待了不到一个月的地方,却好像待了很久。

“静轩,”他轻声道,“学堂好好办。这条路难,但值得。”

张静轩重重点头。

陈启明又对苏宛音和程秋实拱手:“二位先生,保重。”

马车驶出巷子,消失在雪夜里。张静轩站在门口,看着车辙印在雪地上延伸,远去,最终被新雪覆盖。

腊月二十八,夜。

青石镇依然安宁。

但有些人走了,有些事变了。

雪又飘了起来。

覆盖痕迹,覆盖过往。

也覆盖那些不为人知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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