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身要走。
“周先生!”张静轩叫住他,“您……保重。”
周文回头,笑了笑:“放心。我当记者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摆摆手,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
张静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油纸包,心里翻江倒海。月光清清冷冷,照着空荡荡的院子。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回到房间,赵哥已经等在门口。
“周文来了?”赵哥问。
张静轩点头,把油纸包递给他,又把周文的话说了。
赵哥翻看账册,脸色越来越凝重:“‘老鬼’……孙科长提过这个人,是三年前那批军火的真正货主,背景很深,据说跟某位督军有关系。”
督军?张静轩心头一震。如果真是那样,这案子就不仅仅是走私了,还牵扯到军阀势力。
“那明天的约见……”
“去。”赵哥说,“但我和你一起去。周文说得对,你是孩子,他们顾忌。但我在暗处,能保护你。”
计划定下。张静轩躺在床上,却再也睡不着。账册在枕头下,硌着脑袋,像一块冰。他想起周文苍白的脸,想起金老板胸口的血,想起“老鬼”这个代号。
三年前的旧案,像一张网,越收越紧。而他,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少年,不知不觉,已经站在网中央。
他想念青石镇了。想念祠堂的钟声,想念孩子们的读书声,想念父亲书房里那盏油灯的暖光。那些简单、朴素的日常,此刻显得那么珍贵。
但他回不去。至少现在回不去。
因为他答应了周文,答应了沈特派员,答应了那些被拐卖的人,也答应了自己——要把这件事,查到底。
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看见大哥。大哥站在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回头对他笑:“静轩,别怕。哥在这儿。”
他重重点头。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张静轩坐起身,枕头下的账册还在,沉甸甸的。
今天,是来省城的第十天。
也是决战之日。
他洗漱完毕,换上最干净的学生装——月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布鞋刷得干干净净。水生已经起来了,正帮着福伯准备早饭。
“静轩哥,”水生小声问,“今天……能抓到坏人吗?”
“能。”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一定能。”
饭后,赵哥检查了枪械,又把一把匕首塞给张静轩:“藏在袖子里,以防万一。”
张静轩接过匕首。刀身很短,但锋利,刀柄缠着麻绳,握在手里很稳。
“记住,”赵哥嘱咐,“到了土地庙,什么也别说,露个面就走。如果对方动手,你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其他的,交给我。”
两人出了客栈,往城南走去。土地庙在城南的乱葬岗附近,平日里少有人去。越往南走,街道越破败,行人越少。到后来,几乎看不见人影,只有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土地庙很破,门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荒草。庙里的神像已经残缺,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
张静轩站在庙门口,看了看日头——离午时还有一刻钟。
“我进去了。”他对藏在远处树后的赵哥说。
赵哥点头,手按在腰间。
张静轩走进庙里。里面很暗,有股霉味。他站在供桌前,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庙外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午时到了。
没有人来。
张静轩正疑惑,忽然听见庙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他心头一紧,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
“谁?”
没人回答。
他慢慢挪到庙后门,探头看去——后院的荒草里,躺着一个人。穿着灰色长衫,脸朝下,背上有血。
是周文。
张静轩冲过去,扶起他。周文还活着,但气息微弱,胸口一片血红。
“周先生!”
周文睁开眼睛,看见他,艰难地开口:“快……走……有埋伏……”
话音未落,庙墙后闪出三个人。都蒙着脸,手里拿着刀。
张静轩把周文护在身后,拔出匕首。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小子,让开。我们只要他。”
“休想。”张静轩说。
“那就别怪我们了。”黑衣人一挥手,三人同时扑上来。
张静轩不会武功,但跟福伯学过几招防身术。他侧身躲过第一刀,匕首划向第二人的手腕。那人吃痛,刀脱手。但第三人已经到了,一刀刺向他胸口。
千钧一发之际,枪响了。
赵哥从树后冲出来,一枪打中那人的肩膀。三个黑衣人一愣,转身想跑,但赵哥已经冲到近前,又是一枪,打在为首那人的腿上。
“不许动!”赵哥举着枪,“再动,下一枪打头。”
三个黑衣人不敢动了。赵哥上前,缴了他们的刀,又用绳子绑了。
张静轩扶着周文:“周先生,坚持住,我送您去医院。”
周文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个……给孙科长……‘老鬼’的身份……在里面……”
他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张静轩接过本子。很小,很薄,但很重。
远处传来警笛声——是赵哥提前通知的孙科长,带人赶来了。
警察冲进院子,控制住三个黑衣人,又抬走周文。孙科长翻看那小本子,脸色大变。
“原来是他……”他喃喃道。
“是谁?”张静轩问。
孙科长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孩子,你们立大功了。这个‘老鬼’……牵扯太大,我不能说。但你们放心,他跑不了。”
张静轩点头。他不需要知道“老鬼”是谁,只要知道他跑不了,就够了。
回到客栈时,已是傍晚。卢明远和福伯等得焦急,见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周先生怎么样?”卢明远问。
“送医院了,伤得重,但应该能活。”赵哥说,“那三个黑衣人,是‘老鬼’派来灭口的。他们招了,交易就在今晚,地点在城西的废弃教堂。”
“今晚?”张静轩一惊。
“对。”赵哥说,“孙科长已经布置了,今晚收网。”
决战之夜,来了。
张静轩站在窗前,看着省城的暮色。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云彩镶着金边。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里,将决定一切。
无论是黑暗,还是光明。
都要有一个结果。
而他,要亲眼看着。
看着正义,战胜邪恶。
看着光,驱散黑暗。
一定会的。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远山。
而夜色,正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