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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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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货?”

“不清楚。但据线人说,不是普通的烟土军火,是更值钱的东西——可能是古董,也可能是……文件。”周文将茶碗推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窗外的雨声吞没:“他收到风声,青石镇案的关键物证——一本细账,不止记录钱财往来,更涉及几位不能见光的人名——可能已被抄送或即将送往省厅复核。他想在账目被彻底公开前,要么盗走,要么……让可能接触到它的人闭嘴。”他抬眼,目光如锥,“你昨日在年会上的发言,直指教育厅。在他们看来,你已是必须‘关注’的对象。我们收到模糊线报,他们可能在查你的住处。另外,”他蘸着茶水,在桌上快速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代号,“这是他在城西的一处秘密货栈,表面做茶叶,实际是联络点。沈特派员的人已知晓,但对方警惕极高,需要更确切的行动时机。”

他抹去水渍,深深看了张静轩一眼:“情报给你,是林记者和我的选择。但接下来,是进退,是静观还是涉险,你自己权衡。省城的水,比青石镇浑得多。”

文件?细账?张静轩心头一跳。会不会是秦怀远当年留下的其他证据?或者,是涉及更高层人物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

周文笑了:“我是记者,跑社会新闻的,三教九流都有熟人。这个消息,就是前面我说的线人卖给我的。我觉得,对你们或许有用。”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你们在跟陈继业斗。”周文说,“也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想为青石镇做点事。”他顿了顿,“林觉民那本书,是我帮着印的。他说,青石镇的故事,该让更多人知道。”

张静轩沉默。他看着周文——这个记者眼中有关切,也有疲惫。省城的记者,见多了黑暗,但还有人愿意为一点光奔波。

“交易地点,能查到吗?”

“难。”周文摇头,“陈继业很小心。但线人说,他最近在城北的‘聚宝斋’古董店出现过两次。那店老板,以前跟他有来往。”

聚宝斋。张静轩记下了。

“还有件事。”周文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线人提供的,陈继业在省城的几个可能藏身点。我抄了一份给你。但记住——别自己去查,交给警察。”

张静轩接过本子,翻开看了看。上面列了五个地址,有旅馆,有货栈,还有一个……是教会医院。

“教会医院?”

“对。”周文道:“线人还说,陈继业早年火并留下旧伤,每逢阴雨必去一家德国教会医院打针止痛。那医院守卫不严,后门临着乱巷……这是个或许能用上的破绽。”

本子很小,但很沉。张静轩把它揣进怀里。

“谢谢。”他说。

“别谢我。”周文站起身,“我也是为了新闻。如果这事成了,我要独家报道。”他戴上礼帽,“你走吧。记住,小心。”

张静轩走出茶楼。雨还在下,巷子里湿漉漉的。赵哥迎上来:“怎么样?”

“回去说。”

两人匆匆往回走。雨夜的老城区很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走过一个岔巷时,张静轩忽然瞥见巷子深处有火光一闪——像是划火柴。

他停住脚步。

“怎么了?”赵哥警觉地问。

“那边……”张静轩指过去。

赵哥示意他别出声,自己摸到巷口,探头看去。片刻,他退回来,脸色凝重:“有人在烧东西。三个人,都带着刀。”

“是陈继业的人?”

“看不清脸。但这时候在这种地方烧东西,肯定没好事。”赵哥拉着张静轩,“走,先回去。”

他们刚转身,巷子里传来一声低喝:“谁在那儿?”

赵哥一把将张静轩推进旁边的门洞,自己挡在前面。脚步声近了,三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都提着刀。雨夜里,刀光寒冽。

“你们干什么的?”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声音粗哑。

“过路的。”赵哥说,“下雨,躲躲雨。”

“过路的?”疤脸汉子打量他们,“这大晚上的,跑这儿来过路?”他往前一步,“手里拿的什么?”

赵哥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有枪。但对方有三个人,都拿着刀,硬拼不划算。

“几位大哥,”张静轩从门洞里走出来,“我们真是过路的。刚从老茶楼出来,想抄近道回客栈,走迷了。”

“老茶楼?”疤脸汉子眼神一凝,“去那儿见谁?”

“见个朋友。”张静轩说,“省立师范的李教授,约我们谈事。”

他故意说得详细,想唬住对方。果然,疤脸汉子犹豫了——省立师范的教授,不是他们能惹的。

“走吧。”疤脸汉子最终摆摆手,“下次别走这儿。”

赵哥拉着张静轩快步离开。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三双眼睛的注视。

回到客栈,两人都一身冷汗。卢明远和福伯等在房里,见他们回来,忙问情况。

张静轩把见周文的事说了,又拿出那个小本子。卢明远翻看着,脸色越来越白。

“聚宝斋……我知道那地方。”他说,“在城北,老板姓金,是个笑面虎,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

“那这些地址……”

“得告诉警察。”赵哥说,“我这就去警务厅,找孙科长。”

他拿着本子走了。房间里剩下三人,一时无言。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屋里更静。

“静轩,”卢明远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被卷进一个更大的漩涡里了?”

张静轩点头。从青石镇到省城,从办学堂到抓人贩,从要拨款到查走私……事情越来越大,牵扯越来越广。而他,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少年,却站在漩涡中心。

“怕吗?”他问。

卢明远苦笑:“怕。但怕也得做。”

是啊,怕也得做。张静轩想起苏宛音说过同样的话。想起父亲,想起大哥,想起青石镇那些街坊。他们都怕,但都做了。

因为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夜里,张静轩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乱糟糟的。周文的话,疤脸汉子的刀,本子上的地址,还有陈继业那张模糊的脸……在黑暗里旋转。

他起身点亮灯,摊开纸笔。该给父亲写信了。

“父亲大人膝下:儿在省城已七日。日前在教育学会发言,陈青石镇事,反响尚可。然陈继业已至省城,儿今日得线索若干,已报警方。此事恐将更险,但儿以为,除恶务尽。望父亲勿忧,学堂之事,儿必尽力。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克制。他没写今晚的险情,没写那些刀光。有些事,说了只会让父亲更担心。

写完信,他吹熄灯,重新躺下。雨声小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那是开往北方的列车,或许会经过大哥所在的地方。

他想念青石镇了。想念祠堂的钟声,想念孩子们的读书声,想念青云河的水声。省城再繁华,也不是他的家乡。

但家乡的安宁,需要他在这里战斗。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

流过省城的巷陌,流过青石镇的祠堂。

流过这片等待着黎明的山河。

省城的拨款,在年报风波与舆论压力下,终于在一个开春的清晨,由新任督学亲自送到了青石镇。数额打了折扣,但终究是“名正言顺”了。

学堂扩建了东厢,新收了十二个学生。水生成了算学课的“小先生”,小莲终于写出了第一封完整的、寄给省城爹爹的信。

秦怀安没有音讯,就像溶入北地的风雪。但张老太爷在某天清晨,发现祠堂门槛下,静静躺着一枚磨光的狼牙——关外猎人的护身符。

张静轩依旧每早在老槐树下练箭。弓弦震响时,他总会望向北方。大哥最新的来信缝在棉袄内里,只有八个字:“山河渐醒,吾弟慎守。”

青云河解冻了,汩汩的水声带着新生般的欢快,流过石桥,绕过镇子,奔向看不见的远方。河岸的柳枝,抽出了一点鲜嫩的、鹅黄色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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