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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往省城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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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卢明远说,“从早上出驿站,我就觉得有人跟着。”

张静轩心头一紧。是陈继业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福伯回来了:“最早的一班船,还要等半个时辰。咱们先找个地方坐。”

四人找了个离茶摊远些的石头坐下。水生饿了,掏出烙饼吃。张静轩没胃口,只是盯着河面。

那两个人还在茶摊上,不时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站起身,往这边走来。

张静轩握紧了怀里的刀。

那人走近了,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他在张静轩面前停下,微微躬身:“请问,是青石镇张家的少爷吗?”

张静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男子笑了笑:“别紧张。我是《新报》的记者,林觉民的同事,姓方。”他从怀里掏出记者证,“林记者托我带个话——省城那边,情况比想象的复杂。你们去,要有个准备。”

张静轩接过记者证,看了看,是真的。

“什么准备?”他问。

方记者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教育厅里,不止郑副厅长一个人卡你们。还有几个科长、科员,都收了……某些人的好处。”他顿了顿,“你们去要拨款,等于断人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话说得直白。张静轩明白了——卡拨款,不只是保守派打压新学,还有利益。

“那怎么办?”

“两条路。”方记者说,“第一,妥协。他们开条件,你们答应。第二,硬扛。把事情闹大,闹到省府高层,闹到报纸头条。”

“您建议哪条?”

方记者笑了:“我不是建议,是传话。林记者说,看你们自己的选择。但无论选哪条,他都会写文章支持。”

他说完,转身走了,回到茶摊,和同伴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起身离开,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张静轩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两条路,都不好走。妥协,违背初心;硬扛,风险太大。

“静轩,”卢明远轻声问,“怎么办?”

张静轩沉默良久,抬头看向河对岸。对岸的景物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房屋的轮廓,炊烟,还有远处隐约的城墙。

那是省城。那里有电灯,有汽车,有四层高的楼房,也有更复杂的争斗,更深的黑暗。

但他必须去。

“走。”他说,“过河。”

船来了。是条大木船,能载二三十人。船夫吆喝着,众人陆续上船。福伯把马车也赶上船——马有些怕,嘶鸣着,不肯动,费了好大劲。

船开了。桨划破水面,哗啦哗啦。船身摇晃,水花溅上来,凉丝丝的。张静轩站在船头,看着青石镇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青山,在晨雾里淡得像水墨画。

那是他的家乡。有祠堂,有学堂,有老槐树,有二十八个孩子。

他要为那个地方,争一个公道。

船到河心,水流急了。船夫用力划桨,喊着号子。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方的陌生气息。

水生忽然说:“静轩哥,等咱们从省城回来,俺要告诉学堂里所有人,省城是什么样的。”

张静轩摸了摸他的头:“好。”

船到河心,水流急了。船夫用力划桨,喊着号子。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方的陌生气息。张静轩收回望向家乡的目光,无意间瞥见对岸码头上,方才茶摊旁那两个戴斗笠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福伯似乎也有所觉,不动声色地将水生往船舱里侧带了带。渡船靠岸,跳板放下。踏上对岸坚硬冰冷的青石板,混杂着煤烟、牲畜和陌生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正式宣告他们已离开青云县地界。福伯去牵马车,张静轩和卢明远帮着搬运简单的行李。

“几位,打尖还是赶路啊?”一个穿着半旧短褂、面相精明的汉子凑上来,眼睛在张静轩身上打了个转,“看几位像是头一回来这渡口?需不需要雇个向导?省城路杂,不好走。”

卢明远客气地摆摆手:“多谢,有熟路。”那汉子也不纠缠,笑了笑便退开了。

对岸越来越近。码头上人影憧憧,喧嚣声传来。那是另一个世界。

船靠岸了。跳板放下,众人下船。张静轩踏上省城的土地——硬实的,铺着青石板,和青石镇一样,又不一样。

福伯去牵马车。卢明远指着前方:“看,那就是城门。”

果然,一道高大的城门矗立在晨光里。门洞深黑,像巨兽的嘴。城墙上飘着旗,看不清是什么旗。

四人朝城门走去。越近,人越多。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还有几辆汽车,嘀嘀地按着喇叭。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马粪味、汗味、早点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大城市的躁动。

张静轩握紧了包袱。里面装着沈特派员的介绍信,装着学堂的证明材料,装着青石镇街坊凑的钱,也装着他十五岁的心。

城门口,有警察站岗,检查行人。轮到他们时,警察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人:“哪儿来的?”

“青石镇。”福伯答。

“来干什么?”

“办事。”

警察打量了张静轩几眼:“学生?”

“是。”

“进去吧。”

过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街道延伸向前,两旁是店铺,招牌琳琅满目。有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洋货的。行人摩肩接踵,声音嘈杂。远处,果然有四层高的楼房,还有电车的轨道。

水生看得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卢明远笑:“这才刚进城。等会儿到市中心,更热闹。”

福伯赶着马车,在人群中缓慢前行。张静轩看着两旁的一切——这就是省城。繁华,喧嚣,陌生。

他们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在一条偏街上,不算大,但干净。安顿好后,卢明远说:“我先去教育厅打听打听。你们歇着。”

他走了。福伯在房间里检查门窗。水生趴在窗台上,看街景。

张静轩坐在床边,摊开包袱。那些材料,他翻过无数遍了,但此刻再看,忽然觉得单薄——几页纸,怎么抵得过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

但他必须试试。

傍晚,卢明远回来了,脸色不好。

“怎么样?”张静轩问。

“不妙。”卢明远坐下,“我托人打听了,郑副厅长这几天都不在厅里。说是去南京开会了。但底下人说,是故意躲着。”

“躲我们?”

“可能。”卢明远说,“而且,教育厅里确实有人在活动,说青石镇学堂‘手续不全’‘资质可疑’。这话,已经传到几个关键人物耳朵里了。”

张静轩沉默。他想过难,但没想到这么难——连面都见不着。

“那……咱们直接去厅里?”

“去也没用。”卢明远摇头,“门房不会让进。就算进了,见到的也是小科员,做不了主。”

房间里一时寂静。窗外的省城华灯初上,电灯一盏盏亮起来,黄澄澄的,不像油灯那样跳动,稳定得让人陌生。

水生小声说:“那……咱们白来了?”

“不会白来。”张静轩忽然说,“见不着官,就见民。”

“见民?”

“对。”张静轩站起身,“林记者不是说了吗?把事情闹大,闹到报纸头条。咱们就闹——去学校讲,去商会讲,去一切能讲话的地方,讲青石镇学堂的事,讲那些被拐卖的人,讲老百姓怎么凑钱办学。”

卢明远眼睛一亮:“你是说……造势?”

“对。”张静轩点头,“官不听,就让民听。民听了,议论了,报纸写了,官就不得不听。”

福伯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少爷,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办?”张静轩反问,“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学堂垮了?等到孩子们没学上了?”

没人说话。

“明天,”张静轩说,“我去省立师范学堂。苏先生是从那儿毕业的,她的老师、同学,总有人愿意听。”

卢明远点头:“我去商会。我爹在那儿有熟人。”

“那……俺呢?”水生问。

张静轩摸摸他的头:“你跟我去。把你的故事,讲给人听。”

计划定下了。夜里,张静轩又睡不着。他看着窗外的电灯,那光稳定,冰冷,不像油灯那样有温度。省城的夜晚,也比青石镇吵——汽车声,电车声,还有隐约的留声机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庞大的机器的呼吸。

他想起青石镇的夜。安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和青云河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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