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静轩松口气。他看了看四周——偏殿没有窗户,只有门一个出口。硬闯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正想着,庙前传来喧哗声。是福伯带人来了?
他凑到墙缝往外看。雨幕里,几盏灯笼晃动,人影绰绰。有周大栓的声音,有李铁匠的声音,还有街坊们的喊声。
“马三!滚出来!”
“把我儿子交出来!”
马三那边也炸了锅:“他娘的,怎么找来的?”
“三哥,怎么办?”
“怕什么!”马三吼道,“抄家伙!”
张静轩心一横,对水生说:“你在这儿待着,别出声。”说完,他掏出小刀,在神像后的墙上挖——墙是土坯的,被雨水泡软了,很快挖出个洞。
“从这儿钻出去!”他把水生推过去,“往山下跑,别回头!”
水生钻出洞,回头看他:“静轩哥,你……”
“快走!”
水生一咬牙,钻进雨幕。张静轩转身,从另一边绕到庙前。
雨地里,两拨人对峙。周大栓、李铁匠带着十几个街坊,手里拿着锄头扁担。马三那边三个人,都拿着刀。雨声很大,但压不住对峙的紧张。
“马三!”周大栓眼睛血红,“我儿子呢!”
“你儿子?”马三冷笑,“我不知道什么儿子。这儿是山神庙,你们私闯,可是犯法的。”
“放你娘的屁!”李铁匠吼道,“把人交出来!”
“交人?”马三掂了掂手里的刀,“就凭你们这些泥腿子?”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张静轩从暗处走出来:“马三,你要找的‘货’,已经跑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马三脸色大变:“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但在这儿,还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张静轩盯着他,“走私军火烟土不够,还拐卖人口。马三,你的罪,够枪毙十回了。”
马三眼中凶光一闪:“小子,你找死!”他挥刀就扑过来。
张静轩早有准备,侧身躲过,手里的油纸伞猛地一戳,戳中马三的肋下。马三吃痛,动作一滞。周大栓趁机一锄头砸在他手腕上,刀当啷落地。
另外两个人想冲上来,被李铁匠和街坊们拦住。雨地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几匹马冲破雨幕,马上的人穿着制服——是沈特派员的人。
“不许动!警察!”
马三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周大栓一把抱住,两人滚在泥地里。警察冲上来,很快制服了三人。
沈特派员跳下马,浑身湿透。他看了看现场,目光落在张静轩身上:“你没事吧?”
张静轩摇头:“水生跑了,应该下山了。”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沈特派员走到马三面前,蹲下身,“马三,陈继业在哪儿?”
马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特派员冷笑,“那你总知道,你们拐卖的那些人,都送到哪儿去了吧?”
马三闭嘴不说话。
沈特派员站起身,对张静轩说:“这次多亏你们。马三我们带回去审,一定撬开他的嘴。”
警察押着马三三人走了。雨还在下,但小了些。街坊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周大栓急着找水生,要往山下跑。
“周叔,”张静轩叫住他,“水生应该没事。咱们分头找,您往东,我往西。”
众人散开。张静轩和福伯往西边找。山路泥泞,脚印早就被雨水冲没了。他们一路喊,一路找,直到天快黑时,才在一处山洞里找到水生。
孩子缩在洞角,浑身发抖,但没受伤。看见张静轩,哇地哭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张静轩抱住他,“走,回家。”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清冷冷。周大栓家挤满了人,街坊们都来了,见水生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周大栓抱着儿子,老泪纵横。周婶忙着煮姜汤,给每个人端上一碗。
沈特派员也来了,坐在堂屋里,脸色凝重。等众人情绪平复些,“马三交代了。”沈特派员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陈继业狡兔三窟,上海只是幌子之一。他真正的根基和网络,仍在本省。马三负责青石镇及上下游码头这片‘货源地’与‘中转站’。”
他翻开随身的笔记本,目光冷峻:“根据口供,他们专挑两类人下手:一是家里穷困、父母外出或疏于看管的孩子,以‘介绍省城好活计’为诱;二是独自外出、无亲无故的妇人。得手后,利用青云河水路,夜间用改装过的货船运往下游集散点,再分陆路、水路送往南边。青石镇位置关键,水路便利,且……民风相对闭塞,学堂未办时,鲜少有人警惕陌生人来往。”
他合上本子,看向张静轩和周大栓等人:“破坏学堂,是陈继业接到省里某些‘朋友’示意后的双重算计。一来,新学开智,百姓不易受骗,更会警惕陌生人与孩童走失,断了他们‘货源’;二来,制造混乱,转移可能的侦查视线。马三接到的直接指令就是‘不惜手段,让学堂开不下去’。”
堂屋里一片死寂。十七个。十七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都……都卖到哪儿去了?”周大栓声音发抖。
“南边,广州、香港,还有……南洋。”沈特派员声音低沉,“马三说,有些卖到工厂做苦工,有些卖到妓院,还有些……卖到海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有妇人开始啜泣。那些失踪的人,都有家人,都有牵挂。
张静轩握紧了拳。他看着水生——这个差点就成了第十八个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
“能……能找回来吗?”有人问。
沈特派员沉默片刻:“难。时间太久,线索太少。但我们会尽力。”
这话说得很实在,但也让人绝望。堂屋里的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
“不过,”沈特派员话锋一转,“马三交代了一个重要线索——陈继业在青石镇附近,还有一个仓库。里面藏着没运走的‘货’,还有账本。”
“在哪儿?”
“青云河上游,一个废弃的磨坊里。”沈特派员看向张静轩,“明天,我们去找。你……要不要一起去?”
张静轩一愣:“我?”
“对。”沈特派员点头,“这案子,你从头到尾都在。有始有终。”
张老太爷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儿子,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有些事,拦不住。
“好。”张静轩说,“我去。”
夜里,张静轩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想起马三那张凶恶的脸,想起水生惊恐的眼神,想起那十七个失踪的人。
十七个。背后是十七个破碎的家。
他坐起身,点亮油灯,摊开纸笔。该给大哥写信了。
“大哥:今日擒获马三,解救水生。知陈继业团伙拐卖人口,已害十七人。弟心难平。明日往寻仓库,或可得账本证据。望兄在前线保重,弟在后方,亦在战。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短,但字字沉重。他将信折好,放在枕下。明天托沈特派员的人带去。
吹熄灯,重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