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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冬雨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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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堂时,气氛比往日凝重。苏宛音和程秋实在说话,见他们来,停下话头。

“静轩,”苏宛音走过来,“陈老先生家的事,听说了?”

张静轩点头:“是冲着学堂来的?”

“可能。”程秋实推了推眼镜,“昨晚不止陈家。卢明远家的货栈,也被人扔了石头,砸坏了两扇窗户。”

卢明远家的货栈在镇西,专走省城货运。卢家支持办学,也是公开的事。

“卢大哥没事吧?”

“人没事,但货栈伙计说,扔石头的人跑得快,没看清脸。”程秋实压低声音,“静轩,你说……是不是陈继业的人?”

张静轩想起照片上马三的疤,想起巷口那个蓑衣人。他点点头:“可能。”

“那怎么办?”苏宛音脸色苍白,“他们要是冲着我们来,孩子们……”

“别慌。”张静轩深吸一口气,“他们不敢明着来。扔石头,撬柴房,都是试探,也是恐吓。咱们越慌,他们越得意。”

这话说得冷静,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苏宛音和程秋实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慰。

“静轩说得对。”程秋实点头,“咱们该干嘛干嘛。学堂照开,课照上。但要加强防备——晚上留人守夜,门窗检查仔细。”

正说着,卢明远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宛音,秋实,静轩——省城来信了。”

信是卢父亲笔。说省教育厅的拨款,果然被卡住了。理由是“需要进一步核实办学资质和资金用途”。同时,省城几家报纸开始出现“不和谐声音”,质疑青石镇学堂“背景复杂”,暗示办学“别有用心”。

“这是要拖死我们。”程秋实脸色难看,“没有拨款,先生的束脩发不出,学堂的日常开销也……”

“束脩我可以不要。”苏宛音说,“日常开销,大家凑一凑,总能撑过去。”

“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卢明远摇头,“而且,这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问题。省里这个态度传出去,谁还敢支持学堂?谁还敢送孩子来?”

这话说得沉重。所有人都沉默了。

张静轩看着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几个早到的孩子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

“卢大哥,”他忽然开口,“令尊在省城,还能不能活动?”

“能是能,但效果有限。”卢明远苦笑,“王秉章背后那个人虽然倒了,但保守派的势力盘根错节。我爹一个商人,说不上多少话。”

“那记者呢?林记者那边,能不能再写篇文章?”

“我已经写信了。”卢明远说,“但报纸也要顾忌,不能总盯着一个地方说事。”

又陷入沉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张静轩觉得,那光里也有阴影。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但张静轩能感觉到,苏宛音和程秋实都有些心不在焉。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比往日安静。

课间时,水生凑过来:“静轩哥,是不是出事了?”

“没事。”张静轩摸摸他的头,“好好上课。”

水生看着他,眼神清澈:“静轩哥,俺爹说,要是学堂有难处,俺们可以凑钱。虽然不多,但……”

张静轩心头一热:“不用。学堂有办法。”

水生点点头,没再问,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

放学时,张静轩特意等所有孩子都走了,才和福伯离开。走出祠堂,他四下看了看——街道如常,行人如常。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看着。

回到家,书房里有人说话。是周大栓和李铁匠,还有卖豆腐的王婶、开杂货铺的刘掌柜。见张静轩进来,都站起身。

“小少爷。”

“周叔,李叔,王婶,刘掌柜。”张静轩行礼,“诸位这是……”

“我们听说,省里的拨款被卡了。”周大栓搓着手,“学堂不能倒。我们几个商量了,凑了点钱,先应应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布包解开,里面是些银元、铜板,还有些碎银子。不多,但叠得整整齐齐。

李铁匠也掏出一个布包:“这是我的。铁蛋上学,不能白上。”

王婶、刘掌柜也拿出钱来。不多,但都是心意。

张老太爷看着这些钱,眼眶红了:“诸位,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李铁匠声音粗哑,“张公,咱们都是粗人,不懂大道理。但知道,学堂是好事。孩子能识字,将来有出息。就冲这个,钱该出。”

周大栓点头:“小少爷为了学堂,冒了那么大的险。咱们出点钱,算什么。”

张静轩看着桌上那些钱,心里翻江倒海。这些钱,可能是周大栓跑船挣的血汗钱,是李铁匠一锤一锤打出来的,是王婶一块豆腐一块豆腐卖出来的,是刘掌柜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都是辛苦钱,也都是良心钱。

“诸位叔伯婶娘,”他深深鞠躬,“这钱,学堂记下了。等省里拨款下来,一定还。”

“还不还的,再说。”王婶抹抹眼角,“先把学堂保住。”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了。张老太爷送他们到门口,回来时,在椅子上坐了许久,没说话。

“爹,”张静轩轻声说,“百姓心里有杆秤。”

“是啊。”张老太爷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杆秤,比官府的红头文件,比省里的拨款,都重。”

夜里,张静轩又在灯下摊开纸笔。今天的事,要记下来。

“冬月初三,省拨款被卡。周大栓、李铁匠等街坊凑钱助学。民心在,学堂不倒。”

写完这句,他停笔。窗外月色如水,清冷冷地照着庭院。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他想起大哥信里的话:“挺直脊梁,守住本心。”

脊梁要挺直,心要守住。但路,该怎么走?

省里卡拨款,是软刀子。陈继业的人在暗处,是硬刀子。软硬兼施,是要逼他们放弃。

但能放弃吗?不能。

二十八个孩子在等着上学,街坊们在凑钱支持,苏宛音程秋实在不拿束脩教书,卢明远在四处奔走……所有人都在坚持,他怎么能退?

可该怎么破局?

张静轩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一个人——林觉民。那个《新报》的记者,笔锋犀利,敢说话。他的文章,能影响舆论。

也许……可以从舆论入手?

省里卡拨款,总要有个理由。如果把这个理由公之于众,让全省的人评评理,会怎样?

那些“背景复杂”“别有用心”的指控,如果摆在阳光下,经得起推敲吗?

还有街坊凑钱助学的事,如果写出来,让全省的人看看——在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百姓是如何支持新学的,那些卡拨款的官员,脸上挂得住吗?

思路渐渐清晰。他重新铺纸,开始写信。

“林记者台鉴:青石镇一别,已近旬日。学堂运转如常,学生日有进益。然省教育厅拨款被卡,理由牵强。本地百姓闻之,慷慨解囊,凑钱助学。此事若见报,或可让全省知晓:新学之兴,在民心,不在红头文件。盼执笔为公,再助一力。张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克制,但意思明白。他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信封。明天让福伯寄出去。

做完这些,他吹熄灯,躺下。黑暗中,思绪却还在转。

光靠舆论还不够。省里那些人,脸皮厚,舆论压力可能有用,也可能没用。还得有别的办法。

比如……找沈特派员?他是警务厅的人,不归教育厅管。如果能通过他,把情况反映给更高层……

或者,联合其他也在办学堂的地方?青石镇不是唯一办新学的,如果多个地方一起发声,力量会不会更大?

越想越觉得,前路虽难,但不是无路可走。关键是要动脑子,要联合,要坚持。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张静轩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大哥。大哥穿着军装,站在一片开阔地上,身后是连绵的青山。他回头,对张静轩笑:“静轩,好好守着学堂。等哥回来,咱们一起教孩子。”

他重重点头。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有微光,是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张静轩坐起身,看着窗外的天色,心里忽然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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