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倒映着晨起人家的炊烟。张静轩踩着湿润的石板往学堂走,怀里揣着母亲硬塞的两个煮鸡蛋,还温着。路过祠堂后墙时,他特意放慢脚步——昨夜洗刷的痕迹还在,石灰墙上一片斑驳,像愈合中的伤口,但那些字确实看不见了。
学堂的门已经开了。张静轩走进去,看见苏宛音正蹲在黑板前,用抹布仔细擦拭板面。她今日换了件浅蓝上衣,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纤细的手腕。
“苏先生早。”张静轩站在门口。
苏宛音回头,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笑容依然温和:“静轩同学早。吃过了吗?”
“吃过了。”张静轩走进来,将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您……昨夜没睡好?”
“睡得晚了些。”苏宛音站起身,将抹布叠好放在窗台上,“在备今天的课。”她走到讲台边,拿起一本册子,“静轩,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那是一本花名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所有报名学生的家庭情况,”苏宛音翻开册子,“但我发现,有些信息不全。比如水生的生日,只写了‘约十岁’,还有小莲的父亲做什么工,也只写了‘在外’。”
张静轩接过册子,翻看着。青石镇不大,但这些孩子背后的家庭,他却所知甚少。
“我想做个家访。”苏宛音说,“但一个人跑不过来,程先生要备教案。你是本地人,又熟悉这些孩子,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张静轩愣了一下。家访?这倒是新鲜事。京都先生从不会去学生家里,父亲请的那些师傅,也只在张府授课。
“好。”他点头,“什么时候去?”
“今天放学后。”苏宛音眼睛亮起来,“先从最远的几家开始。”
上课钟敲响时,学生们陆续到了。水生今天换了一件稍干净的褂子,但膝盖上的补丁还是新的,针脚粗大。他看见张静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水生,”张静轩低声问,“你十岁生日是哪天?”
水生挠挠头:“俺娘说,是收麦子的时候。具体哪天……她记不清了。”他顿了顿,“少爷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张静轩翻开课本,心里却沉了沉。一个连生日都记不清的孩子,在家里的分量能有多重?
上午的课很顺利。程秋实教国文,讲《少年中华民国说》,声音激昂:“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孩子们跟着念,虽然不懂深意,但朗朗上口的句子让他们兴奋。
课间休息时,张静轩走到祠堂院子里。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甜,老槐树的叶子滴着水珠。他看见墙角蹲着个人——是小莲,那个八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的,总坐在最后一排。
小莲正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张静轩走近,看见她画的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爹,娘,我。
“小莲,”他蹲下身,“想爹娘了?”
小莲吓了一跳,树枝掉在地上。她抬头看张静轩,眼睛很大,但眼神怯怯的:“张……张少爷。”
“叫我静轩哥就行。”张静轩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下“小莲”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会写吗?”
小莲摇摇头,但又点点头:“苏先生昨天教了,我……我记不住。”
“慢慢来。”张静轩将树枝递还给她,“你爹娘呢?”
“爹去省城做工了。”小莲的声音细如蚊蚋,“娘……娘生病,在床上。”她顿了顿,“苏先生说,学会写字,就能给爹写信了。”
张静轩心里一酸。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大哥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张”字的情景。那时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对这些孩子来说,却是奢望。
“下午放学后,”他说,“我和苏先生去你家看看,好吗?”
小莲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家……很破。”
“没关系。”
上课钟又响了。张静轩站起身,看见苏宛音站在廊下,正望着这边。她对他点点头,眼神里有赞许,也有忧虑。
下午的算学课后,学生们一哄而散。张静轩收拾好书包,等苏宛音整理完教案,两人一同走出祠堂。
夕阳西斜,将青石镇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宛音手里拿着花名册和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准备的见面礼——几块饴糖,几包草药。
“先去小莲家,”她说,“在镇子最西头,青云河边。”
两人穿过纵横交错的巷子。越往西走,房屋越破败,路面也由青石板变成土路,雨后泥泞不堪。苏宛音拎着裙角,小心地避开水洼,但鞋面还是沾满了泥点。
小莲家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墙面上裂着蛛网般的细缝。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有人在吗?”苏宛音轻声问。
门开了条缝,小莲探出头,看见是他们,忙把门拉开:“苏先生,静轩哥……请进。”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土炕上躺着个妇人,盖着打满补丁的被子,正艰难地撑起身子。
“娘,这是学堂的苏先生,还有张少爷。”小莲忙去扶她。
妇人想下炕行礼,被苏宛音按住:“您别动,躺着就好。”她在炕沿坐下,打开布包,“听说您身子不好,带了些草药,是治咳嗽的。”
妇人的眼睛在昏暗里闪着泪光:“这怎么使得……小莲去上学,已经麻烦先生了…”
“不麻烦。”苏宛音的声音很轻柔,“小莲很聪明,学得很快。今天还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妇人颤抖着手,想去摸女儿的头,又缩回来:“我这病……拖累她了。她爹在省城码头扛活,三个月没捎钱回来了。要不是学堂不收钱,还管一顿午饭,我……”她说不下去,别过脸去。
张静轩站在门口,看着这间昏暗的屋子。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农具,灶台冷清,水缸见底。这就是青石镇的另一面——那些在祠堂前欢天喜地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背后,是这样沉重的生计。
苏宛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妇人手里:“这些您先拿着,抓药,买米。小莲的学业不能耽误。”
妇人想推辞,被苏宛音按住手:“就当是借的。等小莲长大了,能挣钱了,再还我。”
离开小莲家时,天已经擦黑。苏宛音沉默地走着,裙摆拖过泥地,留下深深的印痕。
“苏先生,”张静轩终于开口,“您……常这样帮学生吗?”
苏宛音没有立刻回答。走出一段路,她才说:“我父亲在世时,常接济他的学生。他说,读书人若只顾自己清高,不问民间疾苦,读再多书也是白读。”她顿了顿,“可惜,他明白得太晚。”
“您父亲他……”
“戊戌年那会儿,他是热血书生,天天写文章,谈变法。”苏宛音的声音在暮色里飘忽,“后来变法失败,他心灰意冷,回乡教书。但教着教着,他发现,光是教几个富家子弟,救不了国。他开始收穷学生,免他们的束脩,结果……”
她停住脚步,转头看着张静轩:“结果被当地士绅排挤,说他坏了规矩。最后郁郁而终。”
张静轩屏住呼吸。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苏宛音会对办学堂如此执着——这不只是工作,是继承,是赎罪,也是抗争。
两人走到岔路口,该分开了。苏宛音将花名册交给张静轩:“明天我们继续。静轩,谢谢你陪我。”
“应该的。”张静轩接过册子,“苏先生,您不怕吗?像您父亲那样……”
“怕。”苏宛音坦然道,“但有些事,怕也得做。”她微微一笑,“回去吧,天黑了。”
张静轩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浅蓝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簇微弱的火苗。
回到家,晚饭已经备好。张静轩刚坐下,福伯匆匆进来,脸色凝重:“老爷,镇公所来人了,说有事相商。”
张老太爷放下筷子:“这么晚?”
“说是急事。”
张老太爷起身,对张静轩说:“你先吃,我去去就回。”
张静轩目送父亲出门,心里莫名不安。他匆匆扒了几口饭,借口温书回了房间,却坐立难安。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父亲回来了,但不止一人。
他悄悄走到书房窗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除了父亲,还有陈老秀才,以及一个陌生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省里的意思很明确,办学可以,但不能教‘危险思想’。”那陌生声音说,“尤其是什么‘自由平等’,还有对时局的议论,一概不许。”
张老太爷的声音平静:“王督学,学堂教的是共和国课本,上面印的就是‘自由平等博爱’。这算危险思想吗?”
“张公,您别跟我打马虎眼。”被称作王督学的人语气强硬,“课本是课本,怎么教是另一回事。我听说,你们那位程先生,在课堂上大谈什么‘少年中华民国’,煽动性很强啊。”
“那是梁启超先生的文章,教育部审定的教材里有收录。”
“我不管谁的文章!”王督学提高了声音,“总之,从今往后,每节课的教案要提前报备,课堂教学要接受不定期巡查。还有,那个女先生——叫什么苏宛音的,她父亲是维新党人,背景有问题,要重点审查。”
窗外,张静轩的心跳骤然加快。
陈老秀才的声音插进来,打着圆场:“王督学息怒。程先生和苏先生都是卢明远举荐的,卢家在省城也是有名望的……”
“卢家?”王督学冷笑,手指轻点桌面:“张公,卢贤侄,莫以为有省城一点人脉就可高枕无忧。这教育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可不只是教育厅说了算。有些人,不愿意看见乡下太‘亮堂’。我这是给你们提个醒——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那人似乎要走了。张静轩忙退到阴影里,看见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陈老秀才跟在后面,一路陪着小心。
送走那人,张老太爷回到书房,久久没有动静。张静轩犹豫再三,还是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台灯,父亲坐在书案后,双手撑着额头,身影在灯光下显得疲惫苍老。
“爹。”
张老太爷抬起头,看见儿子,勉强笑了笑:“还没睡?”
“刚才那是……”
“省教育厅的督学,王秉章。”张老太爷揉了揉眉心,“来者不善啊。”
“他要对学堂不利?”
“不止是学堂。”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前,“静轩,你知道咱们青石镇属于哪个县吗?”
“青云县。”
“青云县的县长,姓王。”张老太爷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王秉章是他的堂弟。”
张静轩倒吸一口凉气:“那学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