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那么聪明,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她不是真的想输给他,至少不要输得难看……
那是沁澜第一次感受到情绪的崩溃。
也是她第一次触摸到他情感的真相边缘。
可惜那时的她哭得太厉害,谢逢舟或许是被她的眼泪吓到了,有些局促地安慰了她,朝她道歉,询问她要不要再下一盘,他一定会下得更仔细。
她哭哭啼啼地挥开他的手,表示再也不要和他下棋,又在下一瞬舍不得他的温柔,扑进他的怀里,抽噎着鼻子,哭诉他的不解风情和木讷无趣。
她不敢面对冰冷的事实,于是又一次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谢逢舟的心里还是有她的。
只是那次的经历终究给她留下了阴影,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愿意再接触棋子,也不想看见相关的事物。
直到她和谢逢舟的关系越发冷淡,她对他的期望一点点消耗殆尽,终于有一天无法再欺骗自己,才重新捡回了下棋的兴趣。
但也不复从前的心境。
她会对着棋经打谱,会尝试解开古人的残局,会教导侍女棋艺。
唯独没有再找过谢逢舟下棋。
她宁愿和自己下,招棋师入府对弈,也不愿意再找他。
不过今天,沁澜觉得可以同他下上一局。
也算是和过去的自己做个了结。
她抿嘴笑道:“那是因为宁儿没有认真下。若宁儿使出全部的本领,未必赢不了表哥。”
“此话当真?”靖德帝饶有兴致,目光在她和谢逢舟之间转过一圈,“既如此,你们两个便来上一局。让父皇看看,究竟是谁的棋艺更高一筹。”
沁澜声音清脆地应下:“是。”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水平如何,但前世的她苦练棋艺,几乎下赢了整个益州的棋师,想来差不到哪去。
就算那些棋师是故意输给她的,鉴于过去的她没有认真和谢逢舟下过棋,他不清楚她的实力,她出其不意,应该还是能有几分胜算的。
谢逢舟的回应一如既往的平淡:“臣遵旨。”
宫侍抬着棋墩入内,挪下紫檀案上的白玉棋盘,又搬来两张杌凳。
沁澜与谢逢舟分别落座,靖德帝坐于罗汉榻上首,观看二人对弈。
沁澜照着一贯的喜好选了白子,谢逢舟执黑子。
靖德帝问道:“宁儿可要贴子?还是执白先行?”
“不必。”她打定主意要赢得彻底,骄矜地微抬起下巴,示意对面的谢逢舟,“照着规矩来就行,表哥先手。”
谢逢舟看她一眼,沉默地落下一子。
沁澜紧接着跟上。
玉石制成的棋子落在同样质地的棋盘上,发出空灵的轻响。黑白二色逐渐在盘面上铺展,犹如水波里荡开的太极图案,不断变幻着局势。
沁澜原本想保存实力,等谢逢舟放下戒心、大意轻敌之后,再来一场出奇制胜。既赢得漂亮,也能获得父皇的惊叹。
然而时隔多年,她已经忘了原来的自己是怎样下棋的,在最初的几步都下得不得法后,干脆使出全部的本领,打算速战速决。
下了这么多回,她也算是摸清楚了谢逢舟的棋风,稳扎稳打、运筹帷幄,比起酣畅淋漓的中盘厮杀,他更喜欢一点点布局,在最后收网。
她最初还有些奇怪,觉得以他领兵打仗的经历,棋风不应该这么稳重,而是要更激进一些,才符合她对武将骁勇的设想。
后来她慢慢想明白,大概是他的作风如此。在战场上时,他或许也是这般步步为营,不给敌人翻盘之机,才能次次克敌制胜。
只要从最开始打乱他的布局,不给他展开盘面的机会,她就有很大的可能获胜。
然而,沁澜想得美好,真正实施起来却犯了难。
尤其是中盘阶段,双方的棋子胶着在一起,她每一步都要思考许久,生怕一步落错,满盘皆输。
熔金的日光从窗棂间流泻,在棋盘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面容姣好的少女轻蹙黛眉,粉唇微咬,雪白的指尖夹着晶莹剔透的云子,在略显苦恼的神情中流露出清丽可人的娇柔。
谢逢舟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她脸上掠过,回到黑白云子交错的棋盘上。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子逐渐被白子包围,陷入掣肘。
沁澜的情绪也逐渐高涨。
最后几步棋时,她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
直到谢逢舟投子认输:“公主棋艺高超,臣甘拜下风。”
她才展开灿烂的笑颜,兴奋道:“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