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澜没有回应,也没有看她,置若未闻、视若无睹,仿佛她不存在。
裴若芙也不在意,维持着娴雅的笑容离去,做足了周全的礼数。
太后的神色又沉下来:“芙儿是你的表姐,她向你问好,你如何能视而不见?这是你身为公主该有的教养吗?”
沁澜不慌不忙:“孙女该有什么教养,皇祖母大可去询问父皇。若是父皇觉得不好,孙女一定加以改正,若是父皇觉得没什么,皇祖母便不必费心了。”
“你!”太后气得拿手指她,“你如此不知孝悌,不懂礼数,皇后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吗?!”
放在从前,为了不给母后添麻烦,沁澜会尽量避免和太后冲突,保持应有的礼数和恭敬,但现在的她不这么想了。
太后出身潞州魏家,被先帝以婕妤之位选入后宫,一步步晋为昭仪、贵妃,在皇后病逝后被立为继后,又在先帝驾崩后被尊为太后。
陛下还是太子时,太后曾欲聘魏家女为太子妃。
陛下拒绝了,求娶了益王嫡女静平郡主为妻,只把魏家女纳为良娣。
魏家不及谢家势大,但也是豪门望族,出仕为官者不在少数,够得上东宫的门楣,又有中宫作为后盾,以魏家女为太子妃未尝不可。
只是陛下乃元后嫡子,并非太后亲生,太后入主中宫时,陛下已过幼龄,母子之间情分淡薄,太后不敢强逼,只得退让一步。
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太后从最开始就不喜皇后。随着陛下即位,魏良娣被册封为昭容,继而晋为贵妃,太后的心思便越发活络。
同样出身魏家,从九嫔升至四妃,如今的贵妃还育有一子一女,比当初只有一女的太后强得多,太后能成为皇后,贵妃凭什么不能?
即使太后和贵妃没有表现出这种心思,也不代表旁人不会往这方面去猜、去想。
前世发生的事情也证明了,魏家的两代女人的确有着这份心思。
对于天下大势,前世的沁澜既不了解也不关心,只知道谢逢舟又被父皇派去平了哪里的叛,每每都风光大胜着归来,让她感到欢喜和骄傲。
至于那些叛乱,则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在她看来,无外乎是流寇草莽劫掠滋事、官员将领生出异心,都是些不成气候的逆臣贼子,不足为惧。
直到邺京陷落、圣驾南移的消息传到益州,她才震惊又不可置信地意识到,天下大势竟已混乱到了王朝将倾的地步。
当时她和谢逢舟的关系十分僵硬,她在不久前才同他闹了一场,逼得他不入正院,宿在书房躲清静,她更是赌气地想着永远不要见他。
直到她收到邺京陷落的消息,才心慌意乱地去求了他,流着泪求他救救她的亲人,她愿意一辈子出家修行,再不出现在他的面前惹他厌烦。
然而,她得到的只有更加不好的消息——
太子在宫变时遇刺身亡,陛下于移驾途中患病不起,晋王趁机揽权,领着大批人马前往潞州。
沁澜闻言眼前一黑,几欲晕倒。
晋王乃贵妃所出,潞州又是魏家根基之地,在她父皇不省人事的当下,她的母后到了那里,焉能讨得了好?
她六神无主,心急如焚,几乎想要跪在地上哀求,被谢逢舟阻止。
之后她又求了什么,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哭得厉害,情绪激荡之下喉间一甜,咳出一口血,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谢逢舟守在榻边,想要喂她服药。
她浑浑噩噩地挥手打翻,求他去救她的母后,她的亲人。
但他只是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告诉了她又一个噩耗。
他说得委婉,但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固执地认为他在说谎、骗她。
她要求看下属呈报给他的密函。她要亲眼过目,亲自确认。
谢逢舟答应了。
这不是一个好预兆,每当她任性胡闹时,他通常只会沉默,而不理会她的荒谬要求,更别提关乎军情的机要密报。
果然,密函上的语句虽然简短,却字字如刃,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六月初三,晋王使圣驾至潞州。帝重病不起。初五,天降旱雷于后居处,太后称后失德,严加惩戒。十五,后薨逝。
属下等驰援不及,有负重托,请主子降罪。
她看了密函很久,久到以为自己不认识字,看不懂这上面写了什么。
直到她捏着密函的双手颤抖不已,一滴滴泪水不断滚落,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母后去世了。
在六月十五。在她大哥去世不久后。在被太后惩戒十日后。
她的母后,竟是被太后严加惩戒十日,硬生生嗟磨至死!
意识到这一事实,沁澜悲恸万分,只觉得天地失色,浑身颤抖着哭晕过去,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病情再度加重,让她都以为自己要随母后而去。
之后的日子里,她怪罪了许多人,怪罪邺京将领守城不力,怪罪父皇无法护住母后和兄长,怪罪谢逢舟的部属没能及时赶到救人……
她怪罪自己为什么那么虚弱,在听闻消息后晕倒昏迷了数日。如果她能早点醒来,至少、至少她可以赶往潞州……
但她最仇恨的始终是太后,以及犯上夺权的贵妃和晋王母子。
她才不信什么天雷降罪之说,分明是他们为了确保手中权柄,故意寻了一个理由除掉母后!说不定兄长的不幸和父皇的重病也是他们动的手脚!
太后、贵妃、晋王,魏氏一脉,都是她的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