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等吴优回来,问问他的意思吧。”
两人左等右等,日头一点一点地往西沉,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了,也没看见吴优的影子。
巷子里空空荡荡,连条野狗都没有。夕阳的余晖把整条巷子染成暗红色,像是泼了一地的锈水,连墙头的枯草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方晦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这不安起初只是一缕极细的冷意,攀在脊背上,她试图将它压下去。
但随着天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那股不安便像滴入水中的墨,在她心头慢慢洇开,越洇越大,越洇越浓。
萧昀说过,这镇子到了夜晚,一些诡异的东西便会从暗处涌出来。它们在黑暗中穿行,在屋檐上游走,在窗纸上留下湿漉漉的爪印。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只知道它们只在夜间出没,只知道被它们盯上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镇上百姓都在日落之前匆匆归家,关紧门窗,用木板封住每一道缝隙,不敢点灯,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极轻。
就连魏虎那帮境界不低的修士,都要避其锋芒,入夜后绝不在外逗留。李鸭蛋巡逻的人手再多,也不敢在夜里出来搜她们,这是唯一让她们稍感安心的事。
更何况吴优这样的普通人。他若是还在外面,若是被那些东西盯上了,他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方晦霍然起身,将靠在墙边的黑伞负在背上,便要往外走。
萧昀一闪身,拦在她面前:“你去哪?天要黑了。”
方晦脚步不停,绕过她便要去推门,声音低沉而急促:“我知道天要黑了。吴优一定是出事了,我得去找他。”
萧昀皱眉,一把攥住她的手臂,五指收得很紧:“你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怎么找?”
方晦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让人无从反驳的笃定:“只要他还在镇中,我便有办法找到他。”
萧昀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不是我泼凉水。现在不是白天,那些东西随时都会出来。你连自顾都难,找到他又能怎样呢?若是你也——”她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语气软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恳求的意味,“你往好处想。他没回来,说不定是来不及赶在日落前回来,只好待在原地不动。他不是傻子,不会不懂趋利避害。”
方晦仍固执地往外走,头也不回,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但你别忘了,他母亲吸食的梦烬,是他带回来的。你觉得他是从哪里带回来的?”
萧昀一怔。
方晦回过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动作轻描淡写,语气也淡淡的,却透着一股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放心,我会小心的。我在画卷里新琢磨出几个保命的法子,正好试试灵不灵。”
萧昀却突然抬眸,目光里闪过一丝决然,一把攥住她正要收回的胳膊:“我同你一起去。”
方晦摇头:“不必了。吴桂花情况很不好,随时可能发作,得有人守着她。若是她体内的妖树突然暴涨,这院子里的所有人都跑不了。”
萧昀还要再说。方晦打断她,清亮而沉稳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相信我。你也知道,我不是普通人。”
萧昀一噎。这话是她从前说给方晦听的,如今却被方晦拿来回敬她,她竟无言以对。
方晦不等她再说什么,转身便走。三两步,便出了院子,黑色的身影融进了那片沉沉的暮色里,像是被无边无际的暗一口吞没。
萧昀站在门口,望着那一片漆黑。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她衣角微微飘动。她忽然笑了一下,喃喃道:“这会儿倒承认了……”
方晦跑得很快。她的身影在狭窄的巷道中飞速穿行,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黑伞在背上微微颤动。
暮色四合,街巷两旁的屋舍早已关门闭户,窗户里透不出一丝光亮,整座镇子像是死了一般沉寂。
远处隐隐传来几声不知名东西的低啸,像风又不像风,听得人脊背发凉。
在那些东西快要出来时,她有惊无险地闪进了百花楼。
楼中白日里歌舞升平的景象已经淡了,只剩走廊上、楼梯间,还有零星几间房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细长的光带。
姑娘们都回了各自的房间,门窗紧闭。只剩魏虎的手下们还握着武器,在楼中来回巡逻,戒备森严。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重而整齐。这些人都是修士,境界虽不高,却个个目露精光,显然不是寻常打手。
幸好怪藤早将这里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它化作一个身形瘦小的女子,走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巧得像一只猫。
七拐八绕间,终于顺利进了一间无人把守的房间——酒窖。
酒窖里阴凉得很,与外头的燥热截然不同。四壁摆满了酒坛,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有的封泥完好,有的已经开了封。
空气里浮着一股醇厚而醉人的酒香,浓郁得几乎要把人熏倒。
方晦轻轻推开窗,往外望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连近处的屋檐都看不清轮廓。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怪异的尖啸,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她侧耳听了片刻,辨不清那声音的来源和方向,便不再去管。
她回过头,便看见怪藤又化作了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角落的木箱上,双手抱着一个有它脑袋那么大的酒壶,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过下巴,滴在衣襟上,将胸前洇湿了一大片。它浑然不觉,喝得那叫一个痛快,眯着眼,晃着脑袋,像是这辈子头一回尝到酒的滋味。
方晦沉下脸:“变回来。”
怪藤的手一顿。它放下喝了一半的酒壶,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嘴,抬头瞧见方晦脸色不善,那张粗犷的汉子脸上竟浮起一丝心虚,像是偷糖吃被逮了个正着的孩童。
那心虚的身影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粗犷的汉子便不见了,又变回了先前领路的瘦小女子模样。
它磕磕巴巴道:“变、变回来了。”
方晦瞪了它一眼,目光里没有多少怒意,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你要是敢坏了我的事,别怪我拿你烧火。”
怪藤倏地站直了,挺得跟一根竹竿似的,就差没行个军礼了:“知、知……不、不敢。”
方晦见它老实了,这才转回头,继续观察外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