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四方也出来:“先生!来茶馆坐坐!”
那人笑了,走到十字街中央,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插在地上。旗是四方旗,四面绣着字:东、南、西、北。旗杆是中空的,可转动。
“三位掌柜,今日如何?”他问。
“托先生的福!”东方四方说,“今日客多了!”
“是啊!”西门四方说,“东西南北的客都有!”
“热闹多了!”南宫四方说,“四方来客,一视同仁!”
那人点头,指着小旗:“你们看这旗,四面是四方,中间是旗杆。旗杆不动,旗面可转。东风吹,旗指西;西风吹,旗指东;南风吹,旗指北;北风吹,旗指南。可旗杆,始终在中间,不动。”
三人肃然。
“开店如立旗。”那人缓缓道,“店是旗杆,客是风。东客来,笑脸迎;西客来,热茶奉;南客来,殷勤待;北客来,细心送。客从四方来,店在中间应。这才是‘应乎中’。”
三人点头如捣蒜。
“你们之前,”那人看着他们,“东嫌西嫌,南嫌北嫌。嫌来嫌去,客不敢来。如今东迎西送,南待北奉,客自然来。可见什么?”
三人摇头。
“可见不是客不来,是店不迎。不是路不通,是心不开。”那人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十字街,四方通。东来西往,南来北去,本是热闹地。你们三家,占了三方,本当客如流水。可你们呢?东嫌、西嫌、南嫌、北嫌,把客都嫌走了。如今不嫌了,客就来了。简单不简单?”
三人汗颜。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那人念出那十二个字,“中是什么?中是店心,是人心。店心开,人心开,四方客来。店心闭,人心闭,四方客去。就这么简单。”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桃木刻的牌子,一人给了一个。牌子上刻着四个字:东、南、西、北,中间一个“中”字。
“这个,给你们。挂在店堂,记在心里。迎客时看看,莫忘了四方来客,皆应乎中。”
三人接过,那牌子是桃木刻的,光滑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先生,”东方四方大着胆子问,“您从哪里来?”
“从来处来。”
“要到哪里去?”西门四方问。
“到去处去。”
“您是做什么的?”南宫四方问。
“我是个看东、看南、看西、看北的人。”那人笑了,“看人怎么迎东客,怎么接南客,怎么待西客,怎么送北客。”
他拔起小旗,收入怀中:“旗我收走了,道理你们懂了。明日此时,我再来看看,你们的店,是不是真能应乎中。”
他走了,沿着十字街,慢慢地走。三家的人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东方四方忽然转身,对阿东说:“从今往后,东来西往,南来北去,只要是客,咱们都迎!”
西门四方对阿西说:“从今往后,东就西成,南辕北辙,只要是客,咱们都接!”
南宫四方对阿南说:“从今往后,南来北往,东成西就,只要是客,咱们都待!”
五、 三年后的桃木牌
三年后的十字街,已是临河镇最热闹的地方。东来车马店扩充了马厩,每日车马不绝;西就客栈加盖了客房,日日客满;南来茶馆扩大门面,时时客满。
三家在街口立了块木牌,上书:“四方街”。木牌下,三家掌柜常坐在一起喝茶。
东方四方说:“东边的客,实在。上次那个东边客,住了三天,多给了三钱银子,说咱们茶水好。”
西门四方说:“西边的客,爽快。上次那个西边客,包了十间房,说咱们被褥干净。”
南宫四方说:“南边的客,和气。上次那个南边客,天天来喝茶,说咱们茶叶香。”
正说着,那人来了。还是竹编斗笠,灰布长衫,腰间木剑。只是斗笠更破,长衫更旧,木剑的剑柄磨得发亮。脸上依然蒙着青布,站在街口,看着热闹的街市。
三人看见,忙起身:“先生!”
那人点头,声音依旧温和:“都兴旺了。”
“托先生的福!”三人齐声道。
那人笑了,在茶桌旁坐下,自斟一碗茶,举碗邀街:“街还是那条街。”
三人也举碗。
阿东机灵,捧上一碟新炒的瓜子:“先生,嗑瓜子,新炒的,香!”
阿西捧上一碟新蒸的糕:“先生,吃糕,新蒸的,软!”
阿南捧上一壶新沏的茶:“先生,喝茶,新沏的,醇!”
那人一一接过,嗑瓜子,吃糕,喝茶,点头:“好,好。”
东方四方从怀里掏出那块桃木牌,已经用红绳系着,挂在腰间:“先生,您看,我一直戴着。”
西门四方、南宫四方也掏出桃木牌,三块牌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戴得好。”那人点头,“四方应中,在心不在形。”
“先生,”西门四方问,“您这三年,去了哪里?”
“走了些地方,见了些店家。”那人说,“有东嫌西嫌的,有南嫌北嫌的,有挑三拣四的,有嫌贫爱富的。看得多了,就想,若是他们都明白四方应中的道理,会不会就不同了?”
众人沉默。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那人缓缓念,“东为春,为生发,当迎。南为夏,为生长,当接。西为秋,为收敛,当待。北为冬,为闭藏,当送。四方来客,皆天地之气。迎之接之待之送之,天地之气自然通畅。店如人身,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店门常开,客来八方,这才是生意长久之道。”
他看向三家店堂——东来店车马不绝,西就栈客来客往,南来馆茶客满座。迎得热情,接得周到,待得殷勤。
“你们比从前强。”那人笑了,“东迎西送,南待北奉,这才是开店的正道。”
众人点头,深以为然。
那人从怀里掏出三块小小的、用桃木刻的牌子,刻着“迎、接、待、奉”,送给三个伙计。
“这个,给你们的徒弟。等他们出师了,教他们东迎、南接、西待、北奉。等他们做到了,我再来收。”
三个伙计恭恭敬敬接过。
“先生,”阿南大着胆子问,“您是谁啊?”
那人摸摸他的头:“我是个喜欢看人迎东、接南、待西、奉北的人。”
“那……您还会来看我们迎客、接客、待客、奉客么?”
“会。”那人站起身,“等你们的徒弟的徒弟,也这样在十字街上迎东、接南、待西、奉北的时候,我还会来。”
他走了,沿着十字街,慢慢地走。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三家的人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东方四方忽然说:“你们说,先生教了多少店家?”
西门四方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教的店家,都懂了‘四方应中’。”
南宫四方说:“我也懂了。开店不是挑客,是迎客。客从四方来,笑脸四方迎。”
他们回到店里,伙计们还在忙碌。阿东在迎东边的客,阿西在接西边的客,阿南在待南边的客,新来的伙计在北门口奉茶。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明晃晃的。
尾声四方谣
很多年后,十字街改名叫“四方街”。街心的石板上,刻着十二个大字: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
常有外乡人问:“这字谁刻的?”
街里的老人会说:“是三家明白人刻的。他们啊,从前只会挑客,后来懂了迎客,生意兴隆,门庭若市。”
“怎么迎客?”
“东来店迎东接西,待南奉北。西就栈接西迎东,待南奉北。南来馆待南迎北,接东送西。这就是迎客。”
每逢集市,街上的伙计都会唱一首谣:
四方街,三家人,
挑三拣四客不来。
东家挑客店门冷,
西家拣四客房空。
南家嫌客茶馆寂,
三家挑拣无客来。
白衣先生来点化,
曰南北,曰西东。
此四方,应乎中,
三家迎客生意隆。
有个游方的商客路过,听了这谣,去问东来店的东方四方——如今已是街上的老人了。
“老掌柜,这谣里的白衣人,可是位财神?”
东方四方正在门口迎客,闻言停下手,望着热闹的十字街。
“是位教人迎东、接南、待西、奉北的先生。”他说。
“迎客……不是咱们商人的本分么?”
“错了。”东方四方说,“迎客是迎客,挑客是挑客。迎客是笑脸迎四方,挑客是冷眼拒八方。笑脸迎,客自来;冷眼拒,客自去。这才是做生意的正理。”
商客似懂非懂。临走时,东方四方送了他一包茶叶,说:“路上喝。记着,茶要热,心要热,客来了,茶奉上,心敞开,生意自然来。”
商客道了谢,揣着茶叶走了。阳光洒在四方街上,人来人往。他回头,看见东方四方站在店门口,对着东来的客笑脸相迎,西往的客热茶相送,南来的客殷勤招待,北往的客细心招呼。阳光照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也许那位先生,正在某个地方,看人迎东、接南、待西、奉北吧。商客想。
他闻了闻茶叶,清香扑鼻。这迎客的味道,原来就在一碗茶里。
本章诫世
一、 四方真义训
- 曰南北,曰西东
- 此四方,应乎中
- 破解法:为商者,自问“可曾迎东?可曾接南?可曾待西?可曾奉北?”;为民者,自问“可曾心中正?可曾待人公?可曾接物平?可曾处事和?”
二、 三家三嫌
- 东家嫌在“挑剔”——东嫌远,西嫌多,南嫌啰嗦,北嫌挑剔
- 西家嫌在“偏见”——西嫌狡诈,东嫌土气,南嫌小气,北嫌傲慢
- 南家嫌在“苛责”——南嫌吵闹,北嫌挑剔,东嫌挑剔,西嫌粗鲁
- 惕世:多少店家挑肥拣瘦?多少商人嫌贫爱富?多少匠人嫌东嫌西?皆失中也
三、 应中大道
- 深层隐喻:四方者,天地之位。应乎中者,以中为心,应和四方。店在街中,当迎四方客;人在世中,当接八方缘。中不正,则四方不朝;心不开,则万缘不至
- 终极指向:立身处世,在守中正。中者,不偏不倚,不挑不拣。迎东接南,待西奉北,四方来客,一视同仁。如此,则客如云来,缘如潮至
四方偈:
十字街前三家人,挑三拣四客不来。
东家挑客店门冷,西家拣四客房空。
南家嫌客茶馆寂,三家皆失迎客心。
白衣现身来点化,四方应中须分明。
东南西北皆来客,三家迎客生意兴。
后世叹:
曰南北,曰西东,此四方,应乎中。
东家嫌客客不来,西家拣四店门空。
南家嫌客茶馆寂,三家皆忘应中道。
白衣点破迎客理,三年迎客生意隆。
正是:
临河镇中三家人,挑三拣四各执迷。
东家嫌东不迎东,西家嫌西不接西。
南家嫌南不待南,三家皆失应中心。
白衣点化四方义,东南西北皆来客。
三年迎客店门旺,四方街上美名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