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串子和孙尺头对看一眼,都笑了。
“不吵了。”钱串子说,“我摘些大的,给孙兄弟吴妹妹尝尝。”
“我也摘些大的,给钱大哥吴妹妹尝尝。”孙尺头说。
吴茶香眼圈一红:“我、我摘些中的,给两位哥哥泡茶。”
三人笑了,笑着笑着,都擦了擦眼角。
他们一起摘梨,摘了三大篮。钱串子把最大最甜的挑出来,分成三份,一份给孙家,一份给吴家。孙尺头也把最大最甜的挑出来,分成三份,一份给钱家,一份给吴家。吴茶香把最好的茶叶拿出来,泡了三壶茶。
中午,三家聚在井台上。钱串子带了油饼,孙尺头带了糕点,吴茶香泡了茶。孩子们在树下追逐嬉戏,大人们分梨吃茶。
“这梨真甜。”钱串子说。
“是啊,从没吃过这么甜的梨。”孙尺头说。
“因为分着吃,所以甜。”吴茶香说。
正说着,那人来了。
还是那顶破草帽,那身葛布衫,那块灰黄的夏布。只是手里多了个竹篮,篮里是黄澄澄的梨。
“三位,分梨呢?”他笑。
三人忙站起来:“先生!”
那人摆摆手,坐下,自己拿了个梨,咬了一口:“嗯,是甜。”
钱串子说:“先生,多亏您点醒我们。”
孙尺头说:“是啊,不然我们还糊涂着呢。”
吴茶香说:“先生,喝茶。”
那人接过茶,喝了一口,点点头:“茶也好。”他看看三家的人,看看树上的梨,看看井台上的欢笑,说:“融四岁,能让梨。你们现在让的,不只是梨。”
三人肃然。
“让的是利,得的是和。让的是小,得的是大。”那人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小的、用梨木刻的“和”字挂坠,一人给了一个。
“这个,给你们。挂在心上,挂在门上。记住,家和万事兴,邻和百事顺。”
三人接过,郑重地挂在脖子上。
“先生,”钱串子问,“您到底是谁?”
“我?”那人想了想,“我是个过路的,看你们分梨,馋了,来讨个梨吃。”
三人都笑了。
那天,他们在井台坐到太阳西斜。梨树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梨子黄澄澄的,像一个个小太阳。
临走时,那人说:“这梨树,好好待它。它结的不是梨,是情分。”
三人重重点头。
那人走了,草帽在夕阳里晃啊晃,晃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五、 十年后的“和”字
天顺十三年,中秋。甜水巷的梨树更粗了,枝叶如盖,遮了半条巷。
钱家的油铺扩大了三倍,钱串子成了钱掌柜,但他每天还是亲自打油。他的儿子钱小宝,今年九岁,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给孙家吴家送油——孙家布庄的伙计穿的衣服,都是钱家油铺供的油点灯做的;吴家茶馆的桌子,都是钱家油铺的油擦亮的。
孙家的布庄开了分号,孙尺头成了孙老板,但他每天还是亲自量布。他的女儿孙小布,今年八岁,手巧,会绣花,绣的帕子送给钱家吴家的姑娘。钱家姑娘的头绳,吴家姑娘的荷包,都是她绣的。
吴家的茶馆变成了茶楼,吴茶香成了吴掌柜,但她每天还是亲自泡茶。她的养子吴小茶,今年十岁,懂事,每天给钱家孙家送新茶。钱掌柜算账时喝的茶,孙老板量布时喝的茶,都是他送的。
今年梨子又熟了,比往年更多。三家一起摘,摘了十大筐。钱串子说:“老规矩,分成三份,一家一份。”孙尺头说:“不,分成四份,多的一份,给巷里的孤寡老人。”吴茶香说:“好,我去送。”
他们正在分梨,巷子口来了个人。
还是那顶破草帽,只是更破了。还是那身葛布衫,只是补丁更多了。还是那块灰黄的夏布,只是洗得更薄了。腰间的木剑,柄磨得能照见人影。
三人看见,忙迎上去:“先生!”
那人笑了,笑声沙哑:“还认得我?”
“认得!一辈子都认得!”钱串子说。
孙尺头说:“先生,吃梨!今年的梨,特别甜!”
吴茶香已经泡好了茶:“先生,喝茶。”
那人在井台边坐下,接过梨,接过茶,慢慢吃,慢慢喝。吃完了,喝完了,说:“甜。”
钱串子从怀里掏出那个梨木“和”字挂坠,已经戴得油亮:“先生,您看,我一直戴着。”
孙尺头、吴茶香也掏出来,三个“和”字,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戴得好。”那人点头,“和字在心上,万事和顺。”
“先生,”钱串子问,“您这十年,去了哪儿?”
“走了些地方,看了些人。”那人说,“有兄弟争产的,有邻里争地的,有朋友争利的。看得多了,就想,要是他们小时候学过‘融四岁,能让梨’,会不会就不争了?”
三人沉默。
“融四岁,能让梨。悌于长,宜先知。”那人缓缓念,“敬爱兄长,友爱兄弟,这个道理,应该早早知道。知道了,做到了,一家和,一巷和,一城和,天下和。”
他看着三个孩子——钱小宝、孙小布、吴小茶,正蹲在树下分梨。你让我,我让你,最后一人捧着一个,笑嘻嘻地啃。
“他们做到了。”吴茶香轻声说。
“是你们教得好。”那人说。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小的、用梨核磨的“让”字珠子,用红绳串着,递给三个孩子。
“这个,戴着。等你们长大了,有了孩子,教他们‘融四岁,能让梨’。等他们做到了,我再来收。”
三个孩子恭恭敬敬接过,戴在脖子上。
“先生,”钱小宝大着胆子问,“您是谁啊?”
那人摸摸他的头:“我是个爱看人分梨的人。”
“那……您还会来看我们分梨么?”
“会。”那人站起身,“等这棵树老得结不动梨了,等你们的孩子的孩子,还在树下分梨的时候,我还会来。”
他走了,沿着甜水巷,慢慢地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这十年的光阴。
三人送他到巷口,看着他消失在夕阳里。钱串子忽然说:“你们说,先生到底多大年纪了?”
孙尺头说:“看不出来。十年前就这样,十年后还这样。”
吴茶香说:“神仙都是这样的吧。”
他们回到井台,梨树在风里沙沙响,像在笑。
尾声让梨谣
很多年后,甜水巷改名叫“让梨巷”。巷子口的井台上,刻了十二个字:
融四岁,能让梨。悌于长,宜先知。
常有外乡人问:“这字谁刻的?”
巷里的老人会说:“是三家人刻的。他们啊,为梨吵过,后来不吵了,就和好了。”
“为的啥?”
“为的让后来的孩子都懂——兄弟让,邻里和。”
中秋夜,巷里的孩子都会唱一首童谣:
甜水巷,梨树青,
三家分梨闹不停。
钱串子,摘大梨,
孙尺头,夜里偷。
吴茶香,哥来护,
三家争吵不肯休。
白衣先生来点化,
融四岁,能让梨。
悌于长,宜先知,
三家让梨和如初。
有个游学的画师路过,听了这童谣,去问油铺的老掌柜——当年的钱串子,如今白发苍苍了。
“老丈,这童谣里的先生,可是位画中仙人?”
钱串子正在教孙子打算盘,闻言停下手,望着窗外的梨树。
“是位教人分梨的人。”他说。
“分梨?”
“嗯。”钱串子说,“梨好分,心难让。他教人让心,心让了,梨就好分了。”
画师似懂非懂。临走时,钱串子送了他一壶油,说:“画画的,灯要亮。”
画师道了谢,提着油壶走出巷子。夕阳西下,梨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路上,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他回头,看见钱串子站在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梨。有风吹过,梨子轻轻晃动,像在点头。
也许那位先生,正在某个地方,看人们分梨吧。画师想。
他提起笔,在画板上勾勒。画一棵老梨树,树下三个人,三个孩子,在分梨。梨是黄的,人是笑的,天是蓝的。
画题就叫:《让梨图》。
本章诫世
一、 让梨二训
- 融四岁,能让梨
- 悌于长,宜先知
- 破解法:为人兄弟,自问“可曾让梨?可曾敬长?”;为人邻里,自问“可曾让利?可曾求和?”
二、 三家三争
- 钱家争在“贪利”——见利忘义,独占为先
- 孙家争在“暗算”——暗中算计,寸土不让
- 吴家争在“恃强”——恃兄逞强,以势压人
- 惕世:多少兄弟因利成仇?多少邻里因小生隙?多少情分为利所断?皆不让也
三、 悌长大道
- 深层隐喻:悌如梨实,愈分愈甜。一梨不让,何以让天下?一利必争,何以平天下?
- 终极指向:治国平天下,在敦和睦。敦和睦,首在悌长。长不悌,则家不和;家不和,则国不宁
让梨偈:
甜水巷里三家争,为梨吵闹不肯停。
钱家贪利摘大梨,孙家暗算夜里偷。
吴家恃强兄护短,三家争吵无休止。
白衣现身点迷津,融四岁能让梨兮。
悌于长宜先知兮,三家让梨和如初。
后世叹:
融四岁,能让梨,悌于长,宜先知。
钱家贪利忘旧谊,孙家暗算失本心。
吴家恃强伤和气,三家争梨各逞强。
白衣点破让梨理,十年和睦甜如梨。
正是:
市井巷陌三家争,为梨失和闹不停。
钱贪孙算吴恃强,皆因不晓让梨理。
白衣点破悌长道,十年让梨巷更甜。
融四岁兮能让梨,悌于长兮宜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