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小栓学会了熬粥,学会了煎药,夜里还给爷爷焐脚。老王头咳得少了,脸上有了血色。他糊了个兔子灯,给小栓玩。小栓不要,说:“爷爷,等我长大了,赚钱给您买真的兔子。”
刘家的炕烧得热热的,刘二狗戒了赌,在码头找了份正经活。每天回来,先给爹熬药,再做饭。刘老栓能下炕了,扶着墙能走几步。他摸着儿子的头,说:“二狗啊,爹拖累你了。”刘二狗哭了,说:“爹,是儿子不孝。”
赵家的巧儿退了李掌柜的婚事,专心伺候娘。她手巧,接了些针线活,夜里就着油灯做。老赵婆子的腿有了知觉,能坐起来了。她摸着闺女的手,说:“巧儿,娘耽误你了。”巧儿摇头,说:“娘,咱娘俩在一块,比啥都强。”
这天傍晚,那个白衣人又来了青石巷。他没进任何一家,只坐在巷口的石碾子上,看着三家的烟囱冒出白生生的烟。
小栓第一个看见他,跑过来,把手炉递还给他:“先生,炭还有,还您。”
那人接过,摸摸他的头:“爷爷好些了?”
“嗯!夜里不咳了!”
刘二狗也来了,递过一个布包,里面是三两银子:“先生,药钱还剩这些,还您。”
那人接过,掂了掂:“爹好些了?”
“能下炕了!”刘二狗眼睛亮晶晶的。
巧儿也来了,递回那个小瓷瓶:“先生,药膏还剩半瓶,还您。”
那人接过,问:“娘好些了?”
“腿有知觉了!”巧儿脸上有了笑模样。
那人点点头,把三样东西收好,起身要走。
“先生!”三人齐声喊。
那人回头。
“您……您到底是谁?”刘二狗问。
“过路的。”
“那……那我们还能再见您么?”
那人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小的、用红纸叠的“福”字,一人给了一个。
“等你们的孩子长大了,教他们‘香九龄,能温席’。等他们做到了,我再来收这个‘福’字。”
小栓问:“先生,您没孩子么?”
那人顿了顿,说:“有。天下人,都是我的孩子。”
说完,他走了。破毡帽在暮色里一晃一晃,渐渐看不见了。
三人捧着“福”字,你看我,我看你。
“我一定教我孩子。”小栓说。
“我也是。”刘二狗说。
“我也是。”巧儿说。
那天夜里,青石巷格外安静。三家的窗户都透着昏黄的灯光,灯光里,人影成双。
五、 十年后的“福”字
天佑二十一年,腊月廿三,又是小年。
青石巷还是那条青石巷,只是巷口的石碾子磨得更光滑了。王家的灯笼铺变成了灯笼店,小栓成了掌柜,他手艺比爷爷还好,扎的灯笼能卖到州府去。他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取名“念祖”。念祖今年九岁,每天早起给爷爷焐脚,夜里给爹娘打洗脚水。
刘家的炭铺早不开了,刘二狗在码头做了工头,手下管着十几号人。他爹刘老栓前年走的,走时拉着儿子的手,说:“二狗,爹享了你的福。”刘二狗哭了一场,戒了酒,戒了赌,一心供儿子读书。儿子今年十二,在学堂里是头名。
赵家的鞋铺还在,巧儿没嫁人,但收养了个女儿,取名“念亲”。娘前年走的,走时很安详。巧儿把鞋铺扩大,收了两个女徒弟,专做女鞋。念亲今年十岁,手巧,会绣花,会做鞋,夜里还给娘捶背。
三家人又聚在王家吃小年饭。酒过三巡,小栓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个褪了色的“福”字,叠得整整齐齐。
“十年了。”他说。
刘二狗也掏出一个,一样的“福”字,一样的红纸。
巧儿也掏出一个。
三人把“福”字放在桌上,红艳艳的,像三团火。
“那位先生……”巧儿轻声说。
“会来的。”刘二狗说。
“他说等我们教孩子做到了,就来收‘福’字。”小栓说,“我们……教到了么?”
没人回答。窗外飘起雪,雪花落在窗纸上,沙沙的。
忽然,门开了。
还是那顶破毡帽,那身洗得更灰的棉袍,那块麻布。只是背有点驼了,走路有点慢。
三人站起来,三个孩子也跟着站起来。
那人走到桌边,看着三个“福”字,点点头:“教得好。”
小栓深深一揖:“先生,当年教诲,不敢忘。”
刘二狗、巧儿也跟着行礼。
那人摆摆手,坐下,自己倒了杯酒:“说说,怎么教的。”
小栓先说:“我教念祖,孝顺不是嘴上说,是手上做。爷爷脚冷,他焐脚;爹娘累了,他捶背。九岁了,没让我们操过心。”
刘二狗说:“我教儿子,孝顺不是给钱,是陪着。我爹最后那两年,我天天陪他说话,给他洗脚。我儿子现在,每天放学回来,先给我倒茶。”
巧儿说:“我教诲亲,孝顺不是负担,是福气。我娘瘫了六年,我伺候了六年,不觉得苦,只觉得还能伺候娘,是福分。念亲现在,给我梳头,给我洗脚,说是‘报答娘的养育恩’。”
那人静静听着,等三人说完,又看向三个孩子。
“你们知道‘香九龄,能温席’的故事么?”
念祖抢着说:“知道!黄香九岁,冬天给爹娘暖被窝!”
刘二狗的儿子说:“先生教过,孝于亲,所当执。孝顺爹娘,是天经地义的。”
念亲小声说:“我娘说,孝顺是心里有爹娘,手里有行动。”
那人笑了,笑声很暖。
“好,好。”他说,从怀里掏出三个小小的、用金纸叠的“寿”字,一人给了一个,“这个,给你们的孩子。等他们有了孩子,教他们‘香九龄,能温席’。等教到了,我再来收。”
三人接过“寿”字,眼眶都湿了。
“先生……”小栓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那人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
“我走了。这‘福’字,我收了。”
他拿起三个褪色的“福”字,小心地揣进怀里,推门出去。雪下大了,他的背影在雪里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巷子尽头。
三人追出去,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浅浅的,很快被新雪盖住了。
他们站在雪里,站了很久。念祖忽然说:“爹,那位老爷爷,是神仙么?”
小栓摸摸儿子的头:“是教人孝顺的人。”
“那他还会来么?”
“会。”小栓说,“等你的孩子长大了,孝顺你的时候,他还会来。”
雪越下越大,青石巷的青石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像铺了层暖和的棉被。
尾声温席谣
很多年后,青石巷改名叫“孝义巷”。巷子口立了块木牌,上面刻着两行字: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常有外乡人问:“这牌子谁立的?”
巷里的老人会说:“是三家苦命人立的。他们啊,年轻时不懂事,后来懂了,就立了这牌子。”
“为的啥?”
“为的让后来的孩子都懂——孝顺爹娘,天经地义。”
腊月里,巷子的孩子都会唱一首童谣:
青石巷,有三家,
王家刘家赵老家。
香九龄,能温席,
孝于亲,所当执。
小栓学孝焐爷脚,
二狗悔过孝爹亲。
巧儿回头孝瘫母,
三人皆从温席起。
若问先生何处去,
风雪夜里收福字。
有个游方的郎中路过,听了这童谣,去问灯笼店的老板——当年的小栓,如今也当爷爷了。
“老丈,这童谣里的先生,可是位神医?”
小栓正在扎一盏走马灯,闻言停下手,望着窗外的雪。
“是位教人暖和的人。”他说。
“暖和?”
“嗯。”小栓说,“人心冷了,他给焐热;家里冷了,他给添柴;世道冷了,他给点亮一盏灯。”
郎中似懂非懂。临走时,小栓送了他一盏小灯笼,说:“路上黑,照着亮。”
郎中道了谢,提着灯笼走出巷子。灯笼光昏黄,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暖晕。他回头,看见小栓还站在店门口,望着飘雪的天空。雪落在灯笼上,簌簌的,像谁在轻轻说话。
也许那位先生,正在某个风雪夜,收着另一些“福”字吧。郎中想。
他提了提灯笼,光更亮了。雪还在下,可心里,暖暖的。
本章诫世
一、 温席二训
- 香九龄,能温席
- 孝于亲,所当执
- 破解法:为人子女,自问“可曾温席?可曾暖亲?”;为人父母,自问“可曾教孝?可曾身教?”
二、 三家三寒
- 王家寒在“无知”——子不知孝,如冰坨冷心
- 刘家寒在“无行”——子不孝亲,如白眼寒心
- 赵家寒在“无心”——女不念亲,如攀枝离心
- 惕世:多少子女视亲为累?多少子女待亲如冰?多少子女离心离德?皆不孝也
三、 孝亲大道
- 深层隐喻:孝如炭火,可暖寒室。一室不暖,何以暖天下?一家不孝,何以孝天下?
- 终极指向:治国平天下,在敦人伦。敦人伦,首在孝亲。亲不孝,则伦不敦;伦不敦,则天下乱
温席偈:
青石巷里三家寒,不孝不暖各凄然。
小栓不知孝爷亲,寒冬腊月不温席。
二狗不孝赌徒子,老爹病卧不顾问。
巧儿不念瘫母恩,只思攀枝弃娘亲。
三家寒透不自知,白衣点破温席理。
十年尽孝方知暖,三人皆从孝道起。
后世叹:
香九龄,能温席,孝于亲,所当执。
小栓不知孝爷亲,二狗不孝赌徒子。
巧儿不念瘫母恩,三家寒透各凄然。
白衣现身风雪夜,点破孝道十年暖。
正是:
市井巷陌三家寒,不孝不亲各凄然。
小栓不知孝爷亲,二狗不孝赌徒子。
巧儿不念瘫母恩,皆因不晓温席理。
白衣点破孝亲道,十年尽孝暖巷间。
香九龄兮能温席,孝于亲兮所当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