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数日,家业纠纷。有远亲来争矿脉,言辞激烈。屠世财欲以势压,耀祖劝:“爹,争利如伐木,今日伐人,明日人伐我。不若让几分,积点夜气。”
屠世财奇:“儿啊,你真变了。”
耀祖道:“非变,是心苗得养,自生枝叶。往日我如濯濯山,今始有绿意,不忍再秃。”
遂让三分利,远亲感愧,反赠股。两家和解,乡人称善。
白衣人闻之,作歌曰:
“昨日濯濯山,今朝萌蘖青。
非是山性改,斧斤牛羊停。
人心亦如是,夜气贵在存。
但得旦昼惜,何惧禽兽邻。”
耀祖闻歌,对山三拜。自此,每晨对镜自诫:“勿伐勿牧,养护此心。”
四、 操存舍亡
秋深,白衣人将行。耀祖请留,白衣人摇首:“我如雨露,润你一时。长久养护,在你自己。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心操存之要,在‘慎独’二字。”
他指后园枯槐:“此树我已灌水施肥,根脉已苏。然能否成材,在它不遭斧斤,不遇牛羊。你心亦如是。”
又取木剑,于槐身刻“操存”二字:“见字如见我。操之则存,舍之则亡。你自抉择。”
耀祖泣送。白衣人去后,耀祖果“慎独”:白日行善,夜则静坐。又劝父停矿植林,屠家渐转行当,广植松柏,十年后,茂材山复绿。
永平十五年,耀祖中乡试,任县丞。上任日,有豪绅赠厚礼,耀祖拒之,指堂上自题匾“夜气存”,曰:“我昔为濯濯山,幸得夜气润泽,方有今日。此气易失难存,诸公莫使我复秃。”
阖县肃然。
是年冬,耀祖巡乡,见一恶少殴父,酷似当年自己。耀祖不怒,邀至少坐,问:“可曾夜半悔?”恶少茫然。耀祖叹:“你心山未秃,莫再伐了。”耐心劝导,赠以《养心录》。后恶少果改,人问其故,答:“屠公言,人心如山林,我怕秃。”
又数载,茂材山松柏成海,乡人呼“重生林”。耀祖年四十,鬓已星,常携子侄入山,指老槐“操存”刻字,述白衣人事。子侄问:“白衣人何在?”
耀祖指满山松涛:“在山风中,在夜气里,在每人心苗萌蘖时。”
一日,有游方僧过,见“操存”二字,合十:“此二字,可抵一部《孟子》。”
耀祖问:“大师知白衣人否?”
僧笑:“白衣人是幻,夜气是真。孟子曰:‘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施主能养此山,能养此心,便是见他了。”
言罢,踏叶而去,履下生云。
耀祖独立山巅,但见夕照漫林,千松皆金。山风过处,涛声如海。
似是那夜气的回响。
尾声重生林碑
耀祖致仕后,于茂材山建“夜气亭”,立“重生林碑”,记此事。碑阴刻《孟子》牛山章句,碑阳自撰跋文:
“余少时暴戾,人谓禽兽。非性本恶,乃斧斤旦伐,牛羊暮牧,心山成濯濯耳。幸遇白衣先生,教以夜气之养,操存之功。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今山已蔚,心未敢荒。立此碑,警后来者:人心如山林,莫伐莫牧。旦昼惜气,夜半存真。则虽濯濯之山,亦可复苍翠矣。”
碑成日,乡老稚子皆至。有顽童问:“屠公,白衣人真能教坏人变好?”
耀祖抚其首:“非他教,是他唤醒你我心中本有之善。此善如木之根,虽伐虽牧,根在则能萌。你每夜静思,日间可有愧悔?那愧悔,便是萌蘖。护它,便能成林。”
自此,渝州有俗:凡子弟顽劣,长者便携上茂材山,指碑教之。夜半,常有少年独坐亭中,接引夜气。
林深处,时闻木剑叩石声。
清脆,悠远。
似在问:
你的心山,今日伐了几斧?
本章诫世
一、 心山濯濯之因
- 人非性恶,乃良心旦旦遭伐(溺爱、纵欲、骄横等),暮暮被牧(恶习、环境、诱惑等)
- 破解法:见人暴戾,当思其心山被伐之由,非断其性恶
- 示例:屠耀祖之暴,非天生,乃三斧旦伐所致
二、 夜气之珍
- 平旦之气(夜气)是良心萌蘖之时,最易被旦昼所为梏亡
- 惕世:当珍惜夜深人静时的愧悔之念,此是心苗复苏之机
- 反思:多少人在旦昼追逐中,梏亡了这点夜气?
三、 操存之功
- 心之存亡,在操舍之间。操则存,舍则亡
- 深层隐喻:修养是时时操存夜气,非一曝十寒
- 终极指向:人人皆有心山,莫任斧斤牛羊;人人皆有夜气,当时时操存
夜气偈:
永平五年渝州秋,茂材山秃如童叟。
白衣说破斧牧害,屠子夜坐接气幽。
濯濯非因山性劣,苍苍贵在养护周。
至今重生林涛响,犹劝人间少斫斸。
后世叹:
大凉渝州屠氏子,少时暴戾人避之。
白衣指山喻心木,屠子夜坐悟气滋。
斧斤旦伐原可止,牛羊暮牧犹可驰。
但得操存常慎独,何愁濯濯不成蕤。
正是:
茂材山木竟成童,屠子暴行人避同。
白衣说山喻心木,夜气存养胜天工。
斧斤旦伐原可已,牛羊暮牧犹可攻。
劝君珍惜平旦息,莫待濯濯泣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