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裴明远看向王九郎。
王九郎摇头:“某等并无哑女同伙。”
裴明远忽有所悟,疾步至案前,铺开西市地图。银簪骗局七次,地点连成一线,恰是条暗巷路径。他沿路径标出八个点,第七点正是赵举子购药处——但那里并非骗局现场,而是隔了两条街的笔墨铺。
“声东击西,”裴明远掷笔,“好一招金蝉脱壳!”
四、 计中之计
当夜,裴明远请来西市所有笔墨铺掌柜。其中刘掌柜见地图,忽然拍腿:“是了!那日确有哑女在铺前卖药,但她不是卖,是换——用一包‘提神丹’换书生手里的旧书。某见她可怜,还赠了十个铜钱。”
“换书?”裴明远警觉,“换的什么书?”
“都是《汉书》《后汉书》之类,本本破旧。”刘掌柜道,“但有一事古怪:那些书里,都夹着银票。”
裴明远豁然开朗。这不是简单的诈骗,而是条完整的黑链:王九郎团伙用“银簪化金”吸引注意,暗中观察谁人钱财外露;哑女记下目标,尾随至僻静处,以丹药换书——其实是要换书中夹带的银票;得手后,银票经穆萨换成波斯金币,丹药所含寒食散则让人上瘾,成为长期财源。
“那哑女现在何处?”
刘掌柜摇头。此时门外传来孩童笑声,是个总角小郎,扒着门框说:“哑女姐姐在废庙教我们折纸鹤,她还给了糖吃。”
裴明远蹲身柔声问:“什么废庙?”
“晋昌坊的菩提废寺,就在放生池后面。”
裴明远即刻点齐差役,连夜奔晋昌坊。废寺中,哑女正在烛下分药,见官差来,不惊不逃,静静伸出双手。她年约二八,面容清秀,脖颈有旧疤,显是幼年被烫致哑。
搜其住处,得账册三本。一本记骗术所得,一本记丹药售出,最紧要的是第三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买药人姓名,竟有百余,多是书生、小吏、商贾。每人名后标着“日三钱”“月一两”等字,竟是赊账记录。
裴明远翻至末页,见一行小字:“永徽三年腊月,穆萨约见于波斯寺,议定分利:金归彼,药归我,长安瘾者皆我牛羊。”
他合上册子,看那哑女。少女抬眸,眼中无悲无喜,以指蘸水在案上写:“妾本医家女,父因寒食散死。今以此术诱人服散,使知此毒之烈。大人所擒,皆妾故意留迹。”
烛火噼啪,映着她平静的脸。裴明远忽然想起《疑狱集》中语:“至毒之案,往往起于至痛之人。”
五、 法网经纬
案结,奏报呈上。王九郎以诈欺、私炼禁药判流三千里;周氏等从犯各杖一百、徒三年;胡商穆萨海捕文书发往各道;哑女因首告有功,且为父报仇,免死罪,发往太医署为药奴,终身不得出。
判词下达那日,裴明远邀西市百姓至大理寺前,当众焚毁所缴寒食散。浓烟升起时,他朗声道:
“今日此案,诸君皆见骗术三诈:一诈炫目,以银化金惑人眼;二诈连环,以托作戏诱人心;三诈深毒,以丹为饵断人魂。然破之亦有三法——”
他自案上取银簪一支,药水一瓶,青帕一方:
“一曰试真伪。凡遇奇术,勿轻信眼见。取水一杯,将所谓‘金物’浸入,真金沉而不染,药金水必泛黄。此谓‘水试法’,载在《墨娥小录》。”
又取寒食散一包,撒入火盆,顿时冒紫烟:
“二曰察气味。寒食散遇火发紫烟,有腥气。凡街头所售‘提神丹’‘壮力散’,可索少许烧试。此谓‘火鉴法’,太医药典皆有载。”
最后展开那幅西市地图:
“三曰观人事。凡骗局,必有三以上同伙互为犄角。若见一人炫术、二人喝彩、三人争购,当立刻远避,速报坊正。此谓‘察众法’,古之《市蠹录》言之甚详。”
百姓皆拜谢。忽有老书生问:“司直,那哑女真是为父报仇么?”
裴明远默然片刻,道:“其父确是医者,五年前因试寒食散新方身亡。然其复仇之法,已堕魔道——使百人染毒,何异于手刃百人?法理可悯其情,不可恕其行。”
他望向狱所方向,轻声道:“诸君当谨记:世间骗术,皆攻人心弱点。贪利者遇利诱,惧病者遇仙方,慕名者遇捷径。守心之法,唯‘平常’二字——不贪意外之财,不慕速成之功,不信无本之利。如此,虽百诈不能侵。”
暮鼓声中,人群散去。裴明远独坐堂上,将案卷收入檀木匣。匣盖上刻着大理寺诫铭:
“法者,水也,可载舟,可覆舟。刑者,火也,可烹鲜,可焚林。司刑者当如临深潭,如履薄冰。”
窗外,长安城华灯初上。西市喧嚣依旧,今夜又有多少骗局正在酝酿?他不知道。他只知,自己守的不仅是法,更是这满城百姓,在诡诈世道里最后一点安稳的梦。
尾声防诈三诀
(大理寺榜文,遍贴一百零八坊)
一辨物:凡街头所谓“仙术”“奇药”,先索微末,以水火试之。金畏汞,银畏硫,药有异气者必诈。
二观人:遇多人哄闹,必有蹊跷。凡做局者,眼神交错,手足有暗号。切记:真热闹众人散看,假热闹聚而不散。
三守心:不贪十倍之利,不慕顷刻之功。长安居,大不易,凡轻易得财者,非骗即盗。遇事三思,思后必查,查实方行。
附:市井常见骗术
1. 掉包计:以砖石换金银,多在兑换铺前
2. 苦肉计:假称急病借钱,专骗妇孺
3. 神仙局:假道士、假尼姑售符水
4. 连环套:先予小利,后骗大财
5. 局中局:谎称中奖,索要“喜钱”
大理寺谕:凡百姓遇诈,速报坊正。知情不报,与犯同罪;举报得实,赏钱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