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漕运溯源法
三日后,汴河虹桥码头。白慕斗扮茶商坐棚中,观漕船如梭。参军扮伙计低语:“查实了,那沙船乃南京应天水军旧船,三年前报损…”白慕斗抬手止,目追一艘吃水深货船。其过桥洞时,船工撑篙姿异——非前顶乃侧后推,似避触何物。
“随此船。”白慕斗搁茶钱。二人尾至东水门外,见船拐入私家码头。高墙深院,门匾鎏金“陈州粮社”。参军色变:“此陈太尉家业…”
语未竟,门出管事,正与船头交文书。白慕斗眼利,见文书抬头隐现“西京留司”字。心念电转,忽低声诵:“《春秋》桓公十五年,‘天王使家父来求车’。”参军不解,白慕斗释:“周天子遣大夫求车,是逾礼。今西京留司文书现于陈州粮社——此非逾制否?”
语间,管事觉,望来。白慕斗不避,反上前朗声:“在下嵩山书院白慕斗,特来请益——《春秋》庄公十三年,‘齐人灭遂’,杜预注‘遂,舜后’,不知贵社东家,可舜之后裔?”
管事愣,此没头语令其茫然。白慕斗续道:“若非舜后,何以‘陈’为号?若是舜后,当知《尚书》‘敬敷五教’之训,何以私运官银?”末四字如雷,管事手中文书坠地。
(三)礼法合谳诀
陈州粮社内堂檀香袅袅。主位陈太尉之弟陈知俭,清癯老者。听罢推论,抚掌笑:“白先生果然名不虚传。然先生可知,那三十万贯今在何处?”
不待答,自袖取账簿:“皆在此——拨郑州河工十五万,汝州疫区十万,余五万购药种,分河北流民。”白慕斗接细观,每笔皆有州县印信,开支明细至“某日购麻绳三百尺、某日付力夫工钱五十文”。
“此乃…”抬首。陈知俭敛容正色:“家兄上月巡河防,见郑州堤堰朽坏,报三司,三月无回音。汛期将至,不得已出此下策。”稍顿,“家兄云:《春秋》僖公三年,‘春王正月,不雨’,左氏谓‘不书旱,不为灾也’。今河将溃,三司不报,岂待‘夏大旱,饥’方为灾乎?”
白慕斗默然良久,将簿轻推回:“《唐律》载‘擅用官物,准盗论’。纵有万般理,法度不可违。”陈知俭惨笑:“那便请先生拿我见官。然河工款,已拨矣。”
“非也。”白慕斗忽道,“学生今日,乃来请益《春秋》。”起身揖,“庄公十九年,‘公子结媵陈人之妇’,谷梁子解‘礼,大夫无遂事’。今太尉越权擅专,固有罪。然《春秋》亦褒‘宋襄公不擒二毛’,以其存仁。学生愿仿此例——贪墨案,吾续查;河工款,请太尉补手续,学生可作证。”
陈知俭怔,忽老泪纵横,深拜及地。
三、刑礼相生鉴
白慕斗离陈州粮社时,暮色已浓。参军门外久候,忍不住问:“先生真不究?”白慕斗望汴河渔火:“《尚书》云‘刑期于无刑’,刑律之极乃无需用刑。今若拘泥条文,河工无银则堤溃人亡,疫区无药则饿殍遍野——此方为大罪。”
自怀取焦页,就河灯再观。“今当解此谜。”指“泓”字交叠处,“观此笔锋转折,带魏碑意。而神宗朝后,科举禁碑体——此字,乃不赴科举者所书。”
参军灵光闪:“内侍!惟宦官不考科举!”白慕斗颔首:“再思,何人可触宫漆,可调废军船,可仿三司印泥?”望皇城方向,“西京留司老监,无此能。然其上司有。”
三日后,西京大内传:掌内库副都知急病暴卒。同日,太子宫请迁新址,旧宫拆梁时,现三十万贯“遗”银——正那批宣和通宝。朝发上谕,嘉“太子宫人忠谨,献银助河工”,又诏褒陈太尉“预支俸禄济灾民”,惊天案化佳话。
惟嵩山书院夜读学子知,那夜白先生房烛通宵未灭。晨扫时,见案摊《春秋公羊传》,“宋公与楚人战于泓”旁添蝇头注:
“泓之败,败于迂;此案之解,解于权。然权不逾礼,变不越经。今人以权变济苍生,虽违律而合道——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吾辈读《春秋》,当知经权之辨,犹水载舟亦覆舟也。”
窗外春雪忽降,覆书院青瓦。山道有马车夜离京,云陈太尉自请戍边。白慕斗立山门,视车没雪幕,轻诵《诗》: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参军不知何时至身后,低声问:“先生,此案破否?”白慕斗回身哂,自袖取铜钱——乃那夜沙船拾得宣和通宝。弹向空,接握掌中:“汝言,此钱乃赃物,抑或河工救命钱?”
不待答,已踱向书院深处。雪地留行浅痕,旋为新雪覆。
这正是:
嵩阳雪压老柏枝,断简焦痕藏玄机。
暗渠通银走洛水,明堂悬镜照鬼蜮。
春秋大义谳刑礼,经权相济解苍黎。
莫道律法无变处,民为舟水载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