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义盗自新要道
白慕斗换上皂隶公服那日,开封城飘起了细雪。他站在府衙廊下,看雪片落在院中那株老槐枯枝上,忽然对李纲道:“大人可信相术?”不待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此《冰鉴补遗》,乃晚生这些年观人所得。”
李纲展卷,见开篇写道:“贪墨者,五露三尖。眼露欲光,如鹰视肉;鼻露财孔,似窍招风;口露饕纹,唇角下垂;耳露赘肉,垂珠肥厚;喉露贪结,颈前凸起。此谓五露。至若颧尖似刃,主苛酷;颐尖如锥,主悭吝;指尖若钩,主窃夺,是为三尖。”他抬头深深看了白慕斗一眼:“你这相法,倒与荀卿‘相形不如论心’之说暗合。”
“形由心生。”白慕斗走到院中,掬一捧雪在石盆内化开,请衙役扮作富商投银。只见那“清官”投银,银锭直坠盆底,咚然有声;轮到“贪官”角色,那银锭入水竟微微浮晃,带起细碎气泡。众人称奇,白慕斗道:“心虚则手颤,手颤则气入。此法不过化用《洗冤录》辨溺死尸的窍门——活人投银尚且如此,何况死物?”
他又传下一套“三问识心”:一问可愿捐修义塾,二问可敢公示账目,三问可能夜不闭户。“真清官,三问皆答得坦然;贪墨之徒,首问则吞吐,次问则色变,三问必暴怒。”有老刑名拊掌:“这倒合了《鬼谷子》‘张网得实,其应必出’!”
三日后,白慕斗呈上亲撰的《市井鉴诈录》,李纲连夜披阅,见其中记载:“假清官者,必悬‘明镜高悬’匾,然匾下多供金佛,此谓表里不一;伪善人者,好当街施粥,然米中掺糠,是谓欺世盗名;冒义士者,常言劫富济贫,所济皆其党羽,实为结党营私。”更附“百姓自保三诀”:财不露相,大额银钱宜换交子缝入夹袄;契必三验,验官印、指模、暗纹;急则鸣钲,随身佩小铜钲,遇诈即击,依《熙宁街巡令》,闻钲声街卒须至。
三、古今义盗鉴照
白慕斗入府第七日,江南押解贡缎的官船抵京。早有密报:这批绸缎以次充好,市舶司官员受贿三千两。李纲本欲按例查封,白慕斗献计:“请大人佯作不知,待贡箱抬入宣德门,当殿开验。”腊月廿三大朝会,二十四只朱漆贡箱抬至殿前,箱盖开启刹那,霉絮如雪纷飞,满殿朱紫骇然。受贿官员当场瘫软,徽宗震怒,挥毫题“贞石堂”匾赐开封府——取“坚贞如石”之意。
是夜大雪,白慕斗踏雪求见。他在李纲面前卸下公服幞头,一身青衫如初:“在下所为,终是越俎代庖。愿效古训‘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请辞入嵩山书院,从程门先生治《春秋》。”李纲默然良久,从书架取下一部翻旧的《唐律疏议》相赠,扉页朱批:“以律为刃,不若以律为舟。渡人渡己,皆慈航也。”
白慕斗躬身接过,雪光映着他清瘦的侧脸。窗外传来更鼓声,汴梁城的灯火在雪夜中明明灭灭,如星斗撒落人间。
这正是:
宣和冬深北斗寒,朱砂点破腐儒冠。
义盗原藏青衫里,贪官尽在星图端。
碑铭敢写遏恶字,律典高悬扬善栏。
莫道江湖无正气,匣中唐律有慈丹。
诗曰:
法网恢恢不漏针,星图朱迹印人心。
若非青衫藏道义,怎得冰鉴照古今?
且说那白慕斗辞了开封府,一袭青衫,两箱书卷,径投嵩山书院去。这一去,不意又牵出一桩离奇怪案,直教:
春秋笔断阴阳案,漕运图藏祸乱根。
暗渠夜走三十万,明堂昼悬九五尊。
欲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