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星朗走了，在拥抱完他以后，转身离开了那个废弃工厂。

路鹿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他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他需要氧气。

他蹲在旁边的阴影处缓了好一会儿，才算是彻底回过神，开始回忆关星朗最后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一句？

什么叫不会放过自己？听着怎么那么像威胁呢？不过关星朗威胁他干啥呀？也有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当时关星朗的声音有点小，再加上路鹿整个人有点迷迷登登的，所以不能完全确定关星朗说的，究竟是不是这一段话。

路鹿再回火锅店已经是十五分钟以后了。老板听了他的话，并没有给他的火锅收走，只是他座位对面，关星朗带来的包不见了，连同关星朗，也不在店里。

“你朋友走啦，他结过账了。”老板娘给他提醒，“你一个人还吃吗？”

大概是以为他们朋友俩吵架，到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老板娘用带着方言地口音跟他说，如果他还吃的话，就把炉子重新给他点上，如果他不吃，也可以拿打包盒给他打包带走。

其实已经快过两点了，路鹿要是继续在这里吃完这顿火锅，下午第一节课就一定会迟到。

“吃。”迟到就迟到吧，他今天非得要把关星朗这顿火锅嫖完不可。

火锅炉重新点上，路鹿一股脑把所有菜都倒了进去，红油汤底再次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泡。店里的客人都已经走空了，那桌老大哥也都走了，对面座位也空空如也，偌大的店里只剩了他一个客人。

关星朗的碗筷被老板娘收走了，只留下一个隐约的水渍圈印。

路鹿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煮得发白的肥牛，塞进嘴里。明明是他最喜欢的麻辣牛油锅底，麻辣锅底和滚烫的温度，刺激着他的舌头，明明是他最爱的味道，此刻尝在嘴里，却只有一片麻木的、略带苦味的灼热。

虽然店里开着空调，但路鹿还是只吃了几口就热出了满头的大汗，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没有管，只是机械地咀嚼着锅里的菜。

大概是这家店真比好吃，他怎么品都觉得有些味同嚼蜡。麻辣的刺激只停留在口腔表层。

大约是锅里蒸腾的热气太熏人，路鹿吃着吃着，眼前忽然就模糊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汗流进了眼睛，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可视线非但没有清晰，反而更加朦胧。

喉咙里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又辣又痒，呛的他口水分泌。

路鹿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但并没有什么用，反而带来了一阵更剧烈的呛咳。咳着咳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滚烫地砸进面前的油碟里，和麻酱混在一起，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虽然店里除了坐在门口台子旁刷着短剧的老板娘，早已空无一人。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越擦越多，顺着指缝往外溢。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伴随着滚烫的火锅蒸汽，无声地、汹涌地倾泻而出。

他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已经煮得有些烂的蔬菜，一边任由泪水流淌。咸涩的液体混着麻辣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为什么会流泪呢？

不是因为辣，也不是因为烫。

是因为对面空了的座位。

那是他亲手推开的。

路鹿第一次质疑自己，当初选择接《碎岛日记》这部戏究竟是否正确？这个决定差点搭上了他的后半生。

不过还好，一切都来得及，他的人生还有机会重新步入正轨。

点了一桌子的火锅就他一个人吃，当然是吃不完。路鹿被辣的嘴唇都快没有知觉了，喝了一大壶冰水才稍稍缓过来一些。

剩下将近一半的路鹿全让打了包，今晚上他们寝室三个人的加餐有了。

光顾着伤心难过，老板打包剩菜的时候问他要了打包费，路鹿才掏出手机，结果一眼望过去屏幕上一堆的未接电话和未读消息，这才发现自己把手机调了静音，而现在的时间已经快两点半了。

下午的课，他已经迟到快半个小时了。杜准和张玉宸电话短信轮流轰炸他，

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最新一条是张玉宸发的：“路鹿你小子再不回信陈墨就要报警了！”

路鹿匆匆回了个：“有事耽误了，马上回，你帮我跟陈老师请个假，下午的课先不上了，晚上补。”

他从火锅店老板手里接过沉甸甸的打包盒，就一头扎进炙热的阳光里走回学校，门卫大爷来给他开门的时候，也顺道数落了他一顿。

“学校的要求是一个小时之内必须回来，你这都出去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