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生命中极其愉悦的一段时光。

她是大姑娘，宗门的荣耀，母亲、娘亲的期望，姥姥姥娘的培养，都只会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日子过得好的时候，是没有人想过要徐怀瑾的，可后来家中变故，姥姥姥娘接连去世，娘亲同母亲撑起门楣后，一病不起，也撒手人寰了。

……

徐怀瑾是遗腹女，是苏瑾留给徐嘉敏最后的念想，是徐嘉敏想要生下一个姓苏的姑娘。

虽然谁生的跟谁姓理所应当。可是苏家姑娘生了个姓徐的姑娘，徐家姑娘如今要生，可不得生个姓苏的？

那段时光徐荣月其实是有所察觉的，当时娘亲已经病重，苍白着一张脸躺在床上。

积劳成疾，加之经脉俱断。

早已不能行走了，母亲日日早上灌注真气，以心头血养之，也不过续命七七四十九天。

那时的她，即使病气苍黄，依旧是极美的，一手内力深厚，身上总是带着母亲身上常伴的檀香。弹琴的手生得很漂亮，白皙修长，连一点青筋也看不见。纤细却有力地落在她徐荣月的头上，“容月，你想不想要一个小妹妹？”

徐容月意识到什么？沉吟着，穿着那身少宗主常穿的宝蓝色，挂着璎珞十分便利的服制。低头装作整理护腕的样子，掩过含泪的眼。“嗯。”

强行牵起的嘴角怎么看都牵强，如出一辙的挽袖面容下藏的是坚韧不甘的念想。

徐荣月怎么想呢？母亲是她的，娘亲是她的，连着偌大的月灵宗也全然是她的，多一个妹妹，也不过再多养一口人罢了。

若是娘亲死了，不再给母亲留个念想，要母亲怎么办呢？

最坏的情形不过分宗而治。

她徐荣月自己有手有脚，顶天立地的好女儿，怎不能纵出一番天下来？

一个叫月灵宗，另一个仍叫岳灵宗也是了。总不能什么都给了她，一点儿也不留给妹妹，反正外敌来犯，不还是一家？

……

这一个嗯字才给她嗯出了一个妹妹。

徐荣月清楚，纵使再是悲欢，母亲也绝不待放着她去死的。

可那一年她十三岁，等十五过了及笄怎么办？等二十岁加冠怎么办？宗门事务已尽数叫她担着了。

哪怕是如今忙着照料娘亲撒手不管也是能正常运转的，若是下一刻跳了井，投了湖，一刀抹在脖子上，她徐荣月又该何干？

提心吊胆的日子是没法长久的，连同她自己也觉得是笔划算的买卖。

钱财权势左右不过身外之物，可母亲只有一个。

只要这个孩子肯叫母亲活下来，那便值得，哪怕叫她徐荣月净身出户也值得。

……

她做够了那孩子蛮横无理，将她现有的一切尽数抢夺过去，踩在她脑袋上作威作福的假设。

可实际上，那孩子出生那日正是娘亲死了的第二天。

瘦瘦小小皱皱巴巴的青紫可怜，要不是她徐荣月，就死在院里了。

想起那天晚上，徐荣月似乎只能想起格外皎洁明亮，如同玉盘一般的月亮。

侍奉弟子的喊声响彻天空，等母亲追过去的时候，就见娘亲当时苍白的脸几乎称得上惨白了。

唇缝里不住往外溢着血，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身上床上全是血，连同皮肤裂缝里也渗着血似的，重重咳嗽一声，地板上也全然血渍。

徐荣月究竟在是心焦，可赶过去也要慢些的，进去，便瞧见母亲手里拿的是那把镶着蓝色宝石的小短刀，已然插进了心口，又剜了小半碗血出来，任由心口的血流着，正往娘亲嘴里喂。面容已经状似癫狂了，“阿瑾，阿姐，你喝这个，你再喝一些。”

一向对夫人百依百顺的她，将手扣在苏瑾后脑勺却是牢牢不放，牙齿磕上仍带着药味儿的瓷碗，梆梆响“乖，你再喝一点，喝一点就好了，凤凰真血，有用的，你信我，真的有用！”

苏瑾的牙关死死抵着。望着徐嘉敏的目光像是在瞧最后一眼，一眼又一眼的，舍不得看完。

娘亲的血好多好多，徐荣月甚至睁不开眼，她不敢看，就只能看那亮闪闪的，镶着蓝宝石刀柄的短刀。

万年玄铁在这世间少之又少。那日碰巧得了一块，母亲本欲与娘亲打一对剑来的。

后来那件打好了，却是一只长剑一只短剑，母亲那只短了有三成。娘亲舍不得，将长的给她。

她却不愿，当场拿那短剑跳了剑舞。肆意风流，好不快活。那剑短些，拿在手上便更轻便趁手，削来转去，足尖一点，竟摘下树上那朵最高的玉兰花。

那花亭亭玉立，含苞待放。被她小心捧到妻子面前，却是略有些粗鲁的两只手搓了，强行逼那花绽开。“你快看，短剑也趁手的，我替你摘了，这枝头顶上，最漂亮的玉兰花！”

“是否与你正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