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坏·珍珠世界。

这里的水面在日日强光的照射下变得晶莹剔透，一丝丝光线被无数颗水珠放大，宛如琉璃。

被控制的人鱼们戴着铁一般冰冷的面具，如同提线木偶般姿态僵硬，双手以祈祷的姿势合十于胸前。

未被面具遮盖的下半张娇艳的脸上，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吐出歌谣。

持着长剑的塞壬人鱼，她的歌声空灵而诱人，令人渴望抚摸那露水般细滑的银发，沉溺于其中：

“迷途的旅人，请侧耳倾听……我们是哀歌的人鱼，我们的歌声将为您涤净一切伤痕。”

挥着双刀的哈弗人鱼，她的歌声凄婉而忧伤，令人渴望跟随那丝绸般皎洁的白裙，一同步入深渊：

“孤独的英雄，请在此驻留……此处是悲伤的温床，亦是灵魂永恒的归乡。”

她们对着虚空高歌，歌声中蕴含的「哀伤」能量扭曲了水流，在海面上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倒映着天空的镜面般的水面被搅碎，仿佛一个巨大的炼金釜，正从虚无中熬炼出某种真实。

漩涡深处，不断有回应的情绪在光影中跃动，急于穿透过来。

在这些木然的人鱼之外，还有一位女人鱼，正哀切地盯着与天空一色的汪洋。

她的双手颤抖地放在唇边，迟迟没有开口。

天上那轮明亮的太阳已经燃烧了很多天，它的光辉仿佛能破除一切迷障。

面具之下，鲁莎卡人鱼的嘴角紧抿，除了被强加给她的哀叹外，心中似乎还有别的东西在翻涌。

那是一幕幕破碎的画面……

湛蓝自由的海域，姐妹们无拘的笑脸、以及……一柄从身后穿胸而过的长剑。

这些记忆解释了她们为什么会被掌控者如此残酷地对待，却不能让人信服。

毕竟记忆中的人鱼过得也是奴隶一般的生活啊……

就在鲁莎卡仍在面具的控制下与悲伤斗争之时，一道鞭影破空而来。

那长鞭的末端镶嵌着琉璃花窗般的尖角，打在身上带来皮开肉绽的疼痛。但比起身体上的那种疼痛，更可怕的是作用于灵魂中，将所有感知都放大了的那种哀痛。

“还是不唱？”

“你要违抗我的命令？”

一个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挥动着长鞭的雷诺哈忒缓缓走近，阴影笼罩了鲁莎卡。

见她只是痛苦地抱着双臂蜷缩，并未给出他想要的回答，便嗤笑一声，长鞭倏然一转，袭向那两名正在歌唱的人鱼！

“那我只好用她们的痛苦，来填补你的空缺了！”

“啊——”

两条人鱼陡然遭此一击，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瞬间冷汗直流的哀鸣，身体软倒在地。

她们的哀叹还化作了养料，从那漩涡中迸发出来的情绪也变得更为明显了。

“塞壬！哈弗！”

鲁莎卡人鱼看在眼里，眼眶瞬间蓄满泪珠，双臂颤抖着接住她们倒下的身体。

“多么美丽的珍珠啊……”

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过来，接住了从鲁莎卡脸颊上滑落的泪滴。

泪珠在他掌心滚动，顷刻间凝固，化作一颗完美无瑕的珍珠。

接着，又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吸收完珍珠中的能量后，长鞭再次撕裂空气，带着更甚从前的凌厉落下。

“继续哭啊，喊啊！找维萨斯和里姆哈忒求救啊！不妨告诉你们，你们所受到的所有折磨都是拜他所赐！”

“回答我！还想不想他来救你们？”

“仅仅鞭打几下就已经承受不住了？那如果……我把你的姐妹卖给莱斯哈忒，用来交换他那只红人鱼呢？

起初，雷诺哈忒这么说只是为了欣赏鲁莎卡瞬间惨白的脸，但说着说着，他反而有些心动了，若有所思地抚摸鞭柄处的护手，权衡着利弊。

那只靠分离他的身体、从而制造出来的缝合怪兽么……兴许还真有些价值。

虽然这样的交易算起来肯定是他比较吃亏，但只要得到了那条红色的人鱼……还算勉强能忍受。

“还有你们心心念念的小梅洛……”他拖长了语调，如同利齿钻破人鱼的心理保护，刮食其肉：

“猜猜她如今在哪？说不定正躺在某张实验台上，被刀斧一点点挖空，直到被刻录上全新的字段。”

“届时，她可能会以你们完全陌生的姿态回到这里。”

仿佛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趣闻，狂乱的笑声在空旷的水面回荡：

“哈哈哈哈！我真想看看，到那时你们脸上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所以，祈祷这场轮回就此终结吧……否则，我说不定哪天心情好，就真这么做了。”

体现在雷诺哈忒身上，字段之间紧密的联系俨然变成了一种绵延的诅咒。

这种诅咒既没有期限，也见不着挣脱的希望。因此好斗成了他面对世界的态度。

正如鲁莎卡看向他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纯粹的疯子。然而正是这个陷入疯狂的人，掌控着她们的命运。

抱着塞壬和哈弗，剧烈的痛苦立刻淹没了她。

每个人鱼都脱胎于哀伤的情绪，可为什么她们的造物主，将她们创造出来的理由，却像是只为了折磨她们一样呢……

“不要再打她们了，不要让我们分开……”

鲁莎卡人鱼哀伤地说着，往昔的温婉此刻在她脸上如枯萎的花瓣般片片剥落，只留下了斑驳的泪痕：“我会没日没夜地歌唱，只要不分开我们！”

她可以去死，但不能亲眼看着姐妹们走向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雷诺哈忒作势要扬起鞭子，却是用鞭柄轻佻地挑起了她的下巴：“求我？背叛我的人哪有资格祈求？你的价值，就只剩下你的歌了。”

“与其向我哀求，不如高声歌唱吧，公主殿下。把你的哀伤与绝望统统发泄在歌中。看看这首悲歌，能否再次为你引来破坏者的瞩目？”

“我很期待。”

雷诺哈忒嘲弄地说着，语气里没有一丝惧怕，给人一种他根本无所谓这件事是否会发生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那漩涡中的光芒已越发明亮。鲁莎卡最后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塞壬与哈弗，无边的绝望终于吞噬了小小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