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柏骤然一惊,犹豫一会,还是跪了下来,却满脸不解和委屈。
袁微识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前,一笔一笔跟他算账。
“文柏,你听好,我问你三件事。
其一,祖母年迈,二婶也是长辈,你一介小辈,到祖母屋中请安,见着吃食二话不说便整包拿走,连问都不问一句两位长辈要不要尝尝,这是哪一家的教养?
其二,你整日东游西荡,不在家中读书,铺子里你也只是帮闲,农事你不会,杂务你帮不上忙,你一天之中有几件事是有进益的?
其三,父亲与二叔尚在狱中,袁家一门飘零至此,你作为袁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可曾想过要撑起家门?你每日走街串巷,嬉笑玩闹,可对得起列祖列宗给你取的这个‘文’字?”
文柏跪在地上,神色几番变幻,心中颇有些不服气。
袁微识冷眼瞧着:“你心中可有不服?只管讲出来。”
“长姐骂我不敬长辈,这一桩,我认,是我行事鲁莽。”
文柏嘴唇发抖,深吸一口气,喊了出来:“可我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是,我是不想读书,可是我能出力干活!这世上,未必只有读书才是正经事,若是长姐心中认定,不读书便不配做袁家人,那我便不做这袁家人便是!”
这番话仿佛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却带着一丝畅然。
不料此话一出,袁微识又怒又失望,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他的脸颊上。
“列祖列宗在上!这样的话,你也说得出口!”
文柏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依旧昂着头不肯低下。
书房之内鸦雀无声,只听得烛火噼啪轻响。文柏跪得久了,身子微微摇晃,想抬抬膝盖。他偷偷抬眼窥看袁微识,见她眼神沉沉,没有半分缓和,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惧意,又不敢动了。
袁微识看着她的小动作,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父亲、二叔尚在牢狱受苦,你不去想着如何保全家门、设法营救亲人,却一心只想着逃离家族重担,这便是你的为人子之道?”
文柏咬着牙争辩:“长姐你醒醒吧,我们早就被贬为军户了!科举这条路,于我已经断了,读书还有什么用处!”
“倘若我能保你日后依旧可以参加科举呢?”
文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摇了摇头:“长姐不必拿这话哄我,我已经不是三岁孩童了。”
袁微识心中暗叹,这件牵扯到她与道衍、各方博弈的内情,自己又如何能向他挑明?
但是此子是如此冥顽不通,自己怎么能轻易放过他!!!!
“你作为袁家唯一的男儿,我一介女流都替你羞愧!你二姐见澜能独力撑持一间铺子,小妹昭明小小年纪便拜师学医。再看看你!整日在外嬉游厮混!”
“我没有厮混!我是在帮小强干活!”文柏怒吼起来。
“好!好一个帮她干活!” 袁微识目光锐利,“我来问你,经你这般‘帮忙’,小强得到了什么?是她家生意做大了?她母亲的病痛痊愈了?还是她们母女得以安居,不必再风吹日晒摆摊谋生?”
文柏张了张嘴,想说他又不是医生,无法让婶子痊愈的话来,心里却又隐约觉得长姐指的不是这回事。
“承认吧文柏。” 袁微识声音冷酷得像来自十八层地狱,“你就是个废物。你艳羡小强身上那股蓬勃坚韧的生气,可你自己做不到,便只想靠近她,从她身上借来几分力量。你是个贪婪的寄生者,只能吸附在别人身上。”
“不是!我同小强在一起,是我心悦于她!”文柏惶恐起来。
“那她心悦于你吗?”
“自然是的!”
“倘若你从袁家出走,你觉得她还会继续心悦与你吗?”
“长姐,你这是污蔑!小强她不是贪慕虚荣的人!”
“我并没有说她是什么人,我始终是在说你!倘若你剥离袁家人的身份,没有我,没有你姐夫,你身上还剩下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是学识?是气力?抑或是智谋?还是一副好看的面皮?你样样都拿不出来!”
文柏浑身脱力,瘫坐在冰冷地砖上,喃喃自语:“我同小强在一起,我们相处得很是快活,我们便是两相般配。”
“是你快活,未必是小强快活,这点你要分清楚。” 袁微识丝毫没有留情,“小强一人要撑起摊子,还要照料病痛缠身的母亲,已经分身乏术,还要时时顾及你的心绪。你哪里是去帮忙,你不过是去给她平添负担。”
“我,我也可以学着做生意,像二姐一样!长姐,你也给我一个铺子……” 文柏的声音微弱。
“哈!你看,你又要向我要东要西了。你要做生意,你拿什么去做?见澜能掌管铺子,是她肯沉下心钻研账目、熟悉货源。你呢?”
袁微识嗤笑一声,面露嘲讽:“若不是我与你姐夫照拂,今年你便要被点去服劳役。眼看大战将近,军户也随时会被征召上前线。你扪心自问,你可握得动刀,骑得了战马?就算是最后你被分派去辎重营,那么搬物资、掘壕沟这些苦活,你可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