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头看去,只见陈宣站在屋子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脸色复杂。
他走进来,先向陈老夫人行了一礼,接着转向纪禾昀,目光中带着郑重。
“此事不妥。”他说。
纪禾昀愣了一下,有点不服气:“陈大人,怎么就…”
陈宣摆摆手,示意纪禾昀不必多说,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大胤神祇盛行不假,民间供奉各路神仙,朝廷从不干涉。”陈宣看着纪禾昀无奈道:“可你何时见过官府出面,宣传那座庙宇灵验的?”
纪禾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合规矩。”陈宣接着道:“官府出面,那就是天家的态度。若是开了这个口子,今日土地庙,明日天神庙,后日又不知道会冒出什么庙来。”
“到时候,百姓是信官府,还是信神仙?”
陈宣的声音发沉:“更重要的是,如果连官府都将解决问题的希望,放在虚无缥缈的神鬼之说上,日后办事,还如何让百姓信服啊?”
纪禾昀没话说了。
他听得出来,陈宣的话,不仅是在说服他,更是在告诫他自己。
这位陈大人读了大半辈子圣贤书,让他承认这事儿或许是妖怪作祟,已经是极限了,还要让他亲自出面宣扬神仙?
那恐怕比杀了他还难。
纪禾昀心里有点无语。就你清高,那你干嘛把我的梅子都拿去泡水!
不过,纪禾昀也就只能在心里吐槽一下,他还想再为自个儿的神庙争取一番,可一时却想不到还能说什么。
他忽然有点想裴敬了。
裴敬每次忽悠人的时候说话都一套一套的,要是他在这儿,肯定能想出应对陈宣的话来。
纪禾昀在心中哀叹,难道这条路就这么走死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有何难?”
两人齐齐看向旁边一直不曾插话的陈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直直的,茶盏放下,盏底磕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裳,眼里却多了些沉稳有力的东西。
“宣儿,你的顾虑,娘明白。你担心的,无非是官府出面,有损天家威严,不合规矩,落人口舌。”
还没等陈宣回答,陈老夫人就继续说道:“那好,这土地庙,就当是娘要建的,与你无关。”
陈宣愣住了,陈老夫人的年纪大了,已经久不管事,这一刻,他依稀见到母亲还未老去时的模样。
他都快忘了,陈老夫人出身云都大族,从前也是掌过家、管过事,见过风浪的。
"母亲。”
“娘这辈子,酸甜苦辣都尝过,按理已不该再求什么。”陈老夫人看着陈宣,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更多的则是坚定。
“这件事,关系到你的身家性命,娘做不到坐视不理。”
陈老夫人的声音缓下来道:“如今这偌大的锦州府,流言四起,民心不稳,见得人的,见不得人的都在作怪。还有那筑坝之事,已经停了月余,再拖下去,乌纱帽能不能保住且不说,怕是连性命都堪忧。”
陈老夫人叹了口气:“我已经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了,不怕什么。”
陈宣已经无法再说出什么来了,这一刻,已经年过半百的陈大人,却依旧是被母亲护在羽翼下的人。
“所以这土地庙,要建。”陈老夫人语气坚定,“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不必公中出钱,老身那点棺材本,拿出来建座庙,也算是给自己积福积德。”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陈老夫人最后一锤定音,“等庙建好了,再有人来敬拜上香,那也同官府无关。可只要锦州府能恢复正常,你的名声和性命,便算是保住了。”
纪禾昀看着陈老夫人满头白发和瘦削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陈府往外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纪禾昀仰头看了看天,几颗零星已经冷冷地挂上天空。
父母亲情,他知道,也见过,可他没有也是真的。
在之前那个世界,虽然他也是个孤儿,好歹还有几个朋友,虽然也就是偶尔约顿饭,喝点啤酒。
而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想了想,身边,好像一直只有裴敬一个人,而这个人现在正在陈府外面等他。
如果,有一天,裴敬离开了呢。
回去的路上,纪禾昀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一边走着一边还发呆,裴敬自然看出来了。
等回到家,纪禾昀还是有些无精打采的,坐到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膝盖一抱,就像一朵淋了雨的小蘑菇,怪招人疼的。
等一阵夜风吹过,纪禾昀打了个哆嗦。
嗯?裴敬呢?
咳咳,好呛人的焦味。
纪禾昀一下子顾不到emo了,赶紧往厨房里走去,天老爷,裴敬不会在做饭吧!
纪禾昀走到厨房前,里面传来滋啦滋啦的油声,他探头往里一看,眼前一黑。
黑的是锅里的东西,纪禾昀盯了半天,这坨东西大约是肉丝吧?那旁边案板上放着的一盘黑色物体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