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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论学展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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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紧张,”纪禾昀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这些人看着一本正经,其实肚子里不知道有多少墨水,我相信你。”

纪禾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就算今天成不了也没事儿,咱们再想办法。大不了等明年书院招收学生的时候,再考进去就是。”

纪禾昀的眼睛里面盛满了信任和鼓励,亮晶晶的,裴敬那根绷着的心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反手,极轻极快地握了一下纪禾昀的手指,立刻就放开,低低“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门一开,裴敬便跟着人群进到院内。周宅内青砖铺地,花木扶疏,裴敬步入其中时,宛如一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几声轻笑在附近响起,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裴敬,带着好奇、审视、不屑与排斥。

一个身着云锦长衫、手里拿了把折扇的富家子弟用扇子半掩着口鼻,对身旁的人嗤笑道:“哟,今儿真是开眼,连地里刨食的都能到这地方来了?也不怕鞋底的泥污了周山长家的门。”

富家子弟看不起他,裴敬早有可以预料,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旁边几个穿着半旧衣衫,明显是寒门出生的学子,也投来疏离轻蔑的目光。

其中一个瘦高个,将自己的袖子捋了又捋,低声对同伴道:“读书人首重气度风仪,纵然是家贫,也当有松竹之资,清贵之气。一身短打,与村野农夫何异,怕不是字都认不全,也敢来此妄议经纶。”言语之间尽是优越。

裴敬仿佛没听见他们的话一般,面不改色,径自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站着,并未显出半分局促。

正在这时,周文甫身着一身藏青长袍步入院中,满院霎时安静,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周文甫目光平和,扫过众人后于主位坐定,接着便直入主题:“今日不论时策,不谈玄虚,只论治学之基。诸位以为,学问之道,根基何在呀?”

率先开口的是那几位富家子弟。

一人走到院子中间朗声道:“晚生以为治学之基,首在渊源。如晚辈家中专建有藏书楼。朝夕浸淫其间,耳濡目染,根基自固。”这一番话下来让人听得分明,是将家中底蕴当成他的根基。

接下来的几人也多是辞藻华丽,但多流于表面。周文甫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却并不置评。

而后又有几位寒门学子鼓起勇气开口,说的多是“韦编三绝”、“囊萤映雪”等苦读之法,强调守拙专一,尤爱引经据典,对经典章句的恪守近乎执拗。

开口的人一个接一个,院中议论纷纷,却始终无一人掀起太大波澜。直到先前第一个开口嘲笑裴敬的富家子弟梭巡一番后,将目光定格在角落里始终沉默的身影上,嘴角勾起轻蔑的笑。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提高了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自己这边:“诸位高论,皆令我等受益匪浅,这等畅所欲言之时,当令每个人都自抒己见才是。那位仁兄,一身质朴之气,想必对躬耕之事颇有心得,却不知对‘治学需专,心无旁骛’,有何高见?难不成一边锄地,一边诵经?”说罢,自己先笑了起来,周边也传来不少附和的哄笑之声。

这么一来,原本不被注意的角落瞬间成了目光聚焦之处。

周文甫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话,却见裴敬走出阴影,来到院中开阔处。

裴敬先向周山长行了一礼,接着便沉声开口道“晚生以为,治学之专,在心非在形。”

而后裴敬转向刚刚发难那锦衣学子,声音清晰:“刚刚这位兄台问,能否一手扶犁,一手持卷。有何不可?治学之基,不在手执何物,身在何处,而在‘心’在何处, ‘行’为何事。”

“诸位方才言及渊源、明师、苦读、专一,皆有理。然、但我生于乡野,长于陇亩,与各位所见略有不同。”裴敬语气平静,接着说道,“耕种之事,看似重复,实则四时不同,土性各异,雨水无常。庄稼人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简单,耕种需观天时,察地力,辨苗情,非有专注之心、体察之行不可。”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学问之道,或亦如是。经典如沃土,先贤智慧如种子。但只将种子供奉于案头,不将其播于土壤,加之耕耘,如何能发芽抽穗,结出果实?”

裴敬目光灼灼,扫过那些先前高谈阔论者,最后回到周山长身上:“我曾经听过一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依我之浅见,读万卷书,是积累,是窥见天地之广阔;行万里路,是体察,是印证书中之虚实。二者相辅,方是治学正途。”

“再者,读书治学,难道不是为了治国齐家,改善民生吗?关心稼穑,可知民生之多艰;知晓天时,可明自然之规律。心系于此,行践于此,读书时方知为何而读,下笔时方能有物可言,有魂可依。”

“此乃‘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的必经之路。”

裴敬的话掷地有声,话音落下,院内一片寂静。

先前讥笑的人,笑容僵在脸上,张着嘴,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上首突然传来清晰的抚掌声。

周文甫抚须看向裴敬,“好一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好一个‘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周文甫脸上满意欣赏之色尽现。

“不尚空谈,能接地气,有思辨,见筋骨。治学如稼穑,诚哉斯言!这位小友,不知如何称呼?”

“学生裴敬,溪头村人。”裴敬回答得不卑不亢。

周文甫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后说道道:“今日论学,颇有收获。诸君可再思之。”

说完,周文甫便宣布今日论学结束。

虽然周文甫并未当众再对裴敬大加夸赞,但谁都明白,今日这场论学,风头已全然归于角落里走出的乡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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