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就因为摆摊没好好吃饭,今天中午纪禾昀就更不愿意随便对付了,必须得做一桌子菜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和裴敬这几日的辛苦。
还没到午时,土地庙的小院里已飘起勾魂的香气。
纪禾昀挽起衣袖,手持木勺在铁锅中慢慢搅动,鲫鱼是裴敬早上去溪里捞回来的,用油煎了,这会已经滚出奶白的浪花,胡椒的辛香将腥气驱得干干净净。
灶边的粗陶碗里盛着刚出锅的鱼香茄条,茄肉吸饱了酱汁,油亮软糯。裴敬时不时瞟一眼旁边那盘火爆腰花,欲言又止。
“真能吃?”裴敬夹起一片腰花,眉头微锁,试探着看向纪禾昀。
猪腰被纪禾昀改刀成麦穗状,爆炒后蜷曲成玲珑的卷,裹着红亮的酱汁,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不成?”纪禾昀有些好笑,看裴敬还在犹豫,直接将裴敬的筷子拨到自己嘴边,一口就将筷子上的腰花吃到嘴里,烫得小声地哈了哈气。
裴敬见状,深吸一口气也夹起一块。
猪腰竟是这种味道和口感的?脆嫩如春笋,但嚼起来有很厚度,酱汁裹满表面,微微辣。
裴敬吃完一块,又默默地去夹下一块。
“怎么样,好吃吧?”纪禾昀脸上现出得意。
这幅猪腰是在镇上买的,差点就被丢了,还好他及时抢救了下来。他还记得屠夫一边擦着手里的刀一边嘟囔的嫌弃模样。
“这玩意儿,狗都不吃。”
就连裴敬都对着纪禾昀低声道:“今日钱还有余,若想吃肉,我们买些就是了,这东西腥燥,还是别买了。”
纪禾昀连连摆手:“你不懂!”
另一只手已经从裴敬腰间掏出了钱袋,他拎起还冒着热气的腰子,笑得狡黠:“别担心,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神仙腰花!”
除了鱼和腰花,纪禾昀今日还特意做了芥菜饭。
清明左右的芥菜鲜嫩微苦,和腊肉以及泡发过的糯米同炒,先苦后甜,也是讨个好意头,寓意他们的日子一定会苦尽甘来。
腰花的辣意逼出了裴敬额间的薄汗,纪禾昀伸手替他擦。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啊。”纪禾昀又盛了一碗饭都推到裴敬面前。
饭后,两人开始算账。
这次卖青团和果酱,总体收获不错,春社祭还要持续十多天,纪禾昀和裴敬预备再去个两三趟。
这样一来,白天做青团,晚上休息时裴敬再抄书读书,就成了他们这段时间雷打不动的日程。
春夜的虫鸣透过窗纸,屋子里的油灯捻亮如豆。
裴敬伏在桌前,狼毫笔尖在草纸上沙沙游走。他正抄到《论语》里“学而时习之”一章,烛火忽然“啪”地爆了个灯花。晃得他眼前一晕。
他放下笔,捏了捏眉心,一只小碗从旁边推来,碗底浮浮沉沉糯白的小圆子,金色的南瓜沙上点缀着一勺琥珀色的糖桂。
裴敬抬头,见纪禾昀倚在桌边,指尖还沾着糯米粉,“这么晚了还做东西?”
“做得不多,当个宵夜嘛,我家神使那么辛苦,以后说不定当了大官,我不得趁现在巴结巴结,以后才能扶持扶持我这小小的土地庙。”
纪禾昀凑近看了看桌上摊着的纸,原以为裴敬说自己会写字是说说的,没想到写得还不赖,至少在他看起来挺端正的。
带着甜香的气息拂过耳畔,裴敬笔尖一沉,墨汁在纸上洇开个小太阳。
“哎呀!”纪禾昀慌忙去擦,袖口却扫翻了砚台。
眼看桌上的一叠纸和几本书都要遭殃。乌墨泼洒的刹那,青光骤闪,墨汁悬在半空,凝成无数细小的黑珍珠,又乖乖落回砚中。
纪禾昀呼了一口气,差点就闯了大祸。
裴敬逗他道:“土地神这么厉害,不如直接变本抄好的给我。”
果然不出所料,这话招来了纪禾昀义正言辞的拒绝:“那怎么可以!学问要自己一笔一划写才行!”
裴敬笑了笑,继续往下写,他没告诉纪禾昀,纪禾昀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有点可爱。
纪禾昀还以为裴敬被他说服了,满意地缩到后面,用麦秆子折星星去了。
等裴敬去洗漱的时候,纪禾昀看着桌上墨迹未干的纸,从旁边抽了一张,提笔写了一句:“有朋自灶台来,不亦甜乎?”写完搁下笔,嘿嘿笑了起来。
裴敬看书的速度很快,油灯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指尖动作间,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时不时响起。
纪禾昀端着刚出锅的糖水荷包蛋过来时,正见裴敬合上书,闭目背诵。
他瞧了眼桌上的书名,昨天还不是这一本呢。
纪禾昀心想,这孩子别是心急,囫囵吞枣地读,基础打不好,那可是要出大问题的。
他前后翻了翻,找到一句自己看得懂的。
“天地玄黄,下一句是什么?”纪禾昀拖长了调子,准备考考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