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萨抬眼看他,目光在那缺少血色的脸上停顿了一瞬,唇瓣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林然已转过身,朝屋内走去。
还未走出几步,强烈眩晕突然袭来,视野骤然漆黑,天地旋转。他想抓住门廊的柱子,手指却无力地不听使唤,身体直直的向前倒下。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几道影子带着破风声迅疾掠过,冰冷坚硬的质感却在触及他时化为巧妙的承托。
是帕尔萨,他在林然倒下的刹那,本能的瞬间展开收拢已久的骨翼,银色的翅骨如闪电般探出,稳稳接住了跌倒的身影。
“林然!”
听到帕尔萨的惊呼,林然本想回应,想告诉他没事,但声音还未出口,就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身体上的灼热和寒冷在混乱中交替,林然意识浑浑噩噩。
后颈腺体疼痛持续传来,昏沉中,他感觉到帕尔萨一直在身边,将他抱在怀中。注射几针药剂后,用冰凉湿润的毛巾给他的额头降温,随后温柔的喂他喝几口温水。
宽大却微凉的手会时不时地覆上他滚烫的额头,停留片刻,又沉默地移开。
耳边总有模糊的声响,是帕尔萨压低了声音在和菲克说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偶尔能捕捉到几个词,
“...严重...药剂有限...送出去...首都星...”
“主虫,林然是因为过度使用信息素和精神力导致的腺体发炎,经过检测,他的腺体本就受损,这几天又拖了很久没有处理,现在有些严重。”
“星舰上的医疗储备大多是用于军雌,雄子的药剂有限,这几针也只是暂时缓解,最好将林然送出去接受治疗,如果想要彻底痊愈,还是需要回到首都星进行专门的诊治。”
介于林然突发的状态,菲克不得已唤醒了帕尔萨的全部意识。
面对现在的帕尔萨,菲克更多了几分稳重和恭敬,语气也不再是平常的可爱。
帕尔萨沉默着,他想起自己如何出现在这里,想起与林然的点点滴滴。
一切如镜花水月,却又如此美好的让虫沉溺。
最后他伸手,轻柔地抚平林然在睡梦中皱起的眉头。
林然陷入更深层的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见自己被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远处的帕尔萨是他不敢再回忆的完全虫化的庞大躯体,随后梦境又陡然翻转,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帕尔萨还是那个身着笔挺军装、意气风发的帝国上将。
他梦到了很多两虫之间的往事,那些细致入微的体贴,无言的纵容和守护,隔着遥远的时光和生死,在此时病弱的恍惚中变得无比清晰。
好像中间那些刻薄的言语、对峙与争吵,乃至最后痛心断肠的死亡和分离,都只是一场醒后即忘的噩梦。
病中脆弱的神经模糊了现实与记忆的边界,那些被他刻意尘封或扭曲的美好,全部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病来如山倒,一场腺体发炎,击垮了撑了多年的林然。
帕尔萨死后奥唐纳家族腹背受敌,他的雌父找到林然,给了他一条帕尔萨早就为他铺好的道路。
授勋公爵,带着帕尔萨的所有资产,去往海兹尔星,那里会成为林然的封地。
公爵爵位是虫皇对于为国捐躯的元帅家属的补偿,也是帕尔萨一直为林然争取的头衔,即使奥唐纳家族大厦将倾,在虫皇授勋的庇护下,他也可以安然无恙。
而海兹尔星本是帕尔萨的属地,那里有着丰富的能源矿产,宜居的气候和发达的星际旅游业,是帝国经济最发达的星球之一,也被帕尔萨送给了林然。
这一条路,可以让林然过上衣食无忧、为所欲为的生活,没有了婚姻的捆绑,拥有至高的地位特权和无尽的财富。
星网上当时热度最高的一条就是“帝国玫瑰花落谁家”。谁都知道元帅与他的雄主林然阁下感情不和,而且虫族因为繁衍的需要也没有守节的传统。据传席尔瓦家族的新任家主还在追求林然阁下。
但出乎所有虫的意料,林然授勋后,没有选择那一片坦途的道路,而是选择成为了奥唐纳家族的掌权者!
他不知如何获得了帕尔萨雌父雄父的支持,以帕尔萨雄主的身份继承了奥唐纳家族的家主之位。并以铁血的手腕力挽狂澜,延续了奥唐纳家族作为四大贵族之首的十年荣光。
或许因为帕尔萨终于回到他的身边让他感到安心,松了那口挺了许多年的气。
林然这场高烧来得凶猛,病情反复,把他一向清醒的头脑也烧得昏沉模糊。
最初几日,他连吞咽都费力,无法进食只能喝营养剂。
帕尔萨将他从床上扶起,让他虚软的后背靠在自己肩头。这个姿势让林然完全陷在他的怀里,能感受到帕尔萨宽阔温暖的胸膛。
“张嘴。”帕尔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多了几分温柔。他用小勺舀起热好的营养剂,耐心地递到林然唇边。
林然勉强张口,刚喝进去却因气管不适引起一阵呛咳,喂进去的一点又咳洒了出来,弄湿了帕尔萨的衣襟。
帕尔萨没有管自己身上的水渍,他抬起另一只手,一下下轻拍抚顺着林然的后背,直到林然的咳完呼吸重新顺畅。
“慢慢来。”帕尔萨没有丝毫不耐。他又舀起一勺,再次递到林然唇边,周而复始直到营养剂全部喂完。
病得最重的那两天,林然意识浑浑噩噩的睁不开眼,连勺喂的营养剂也喝不进去了。
昏沉中,他感觉到帕尔萨宽阔的手掌稳稳的托起他的后脑,随后温热的触感便贴上了他干裂的嘴唇。
帕尔萨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营养剂甜味,和那股令他安心着迷的冰雪冷香,帕尔萨含着一口营养剂吻住了林然的唇。
林然下意识的张开嘴,温热的液体被渡了进来,他却渴求的探出舌头,无意识的想要找寻追逐对方更柔软湿润的舌尖。
结果好不容易渡进来的营养液,又溢了出去顺着嘴角流下。
帕尔萨的唇离开了,林然茫然地半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到帕尔萨靠近的脸。帕尔萨抬手用拇指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拭去了水痕。
而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含了一口营养剂,低头,重新覆上他的唇。
林然夜间偶尔陷入不安的梦魇,他在梦中挣扎着呼吸急促,手指无意识的抓紧。
这时他的手会被另一只更大更有力的手,分开手指紧扣住。
随后帕尔萨会环过他的腰将他拖进温暖的怀抱,一边用手在他后背轻轻的拍着:
“没事。”声音低缓,贴着林然的耳廓一遍又一遍的安抚。
林然在这安心的怀抱和重复的低语中,渐渐缓和下来,重新进入平稳的睡眠。
在生病的脆弱时刻,林然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份久违又熟悉的温柔里。
那是上一世帕尔萨,一直呵护着他的温柔。
有那么几个瞬间,意识模糊的他几乎要相信,时光真的可以倒流,他们已经回到最初——
直到林然终于不再发烧,腺体也消炎不会疼痛,体力逐渐恢复后。
帕尔萨不再与他同住。
突然的改变让他措手不及。
“你需要好好静养,彻底恢复。”帕尔萨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合理,
“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喊菲克,他夜间可以留在你的房间照顾你。”
帕尔萨的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带着一种距离感,好像回到了最开始,他刚来这里初次见到帕尔萨时,两虫对话的感觉。
他将林然安置在早已布置的更为舒适妥当的客房中,自己则退回主卧,关上了那扇曾夜夜为林然敞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