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在破除封印之前,八岐大蛇曾对他的好朋友镇墓兽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语。
“镇墓兽,说起来——千年已至,我的妻如今不知过得怎么样了。”彼时的八岐大蛇正对着流淌进狭间的月色抬起手,低垂下那双绛紫色蛇目不知酝酿着怎样的情愫,他唇边依旧勾起那抹一贯浅淡的笑意,随后如愿以偿听到狭间外的镇墓兽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或许也是震惊他居然是已经成婚了吧?
八岐大蛇甚至能想象到镇墓兽瞪大眼睛的模样,也能想象到镇墓兽在听到他的话语时那双灵活的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你的妻?”镇墓兽的嗓音过了良久才堪堪传入八岐大蛇耳中,带着很明显的不确定,似乎生怕方才只是自己听错了般,“像你这家伙居然还有妻?”
“我的妻。”重复了遍镇墓兽的话语,八岐大蛇低着头轻笑了两声,“我的妻比太阳还要明亮,就如同这世间转瞬即逝的火焰,让我不由为他驻足脚步——所以,我该去见见他了,想来如今千年过去了,我的妻还在固执等候着我的归来,你知道的,他的性子拗。”
镇墓兽冷哼了声,嘟嘟囔囔说了些什么,八岐大蛇全然不在意,他终于肯抬起那双始终低垂着的蛇目望向狭间入口,恰好捕抓到那一闪而过的金色光辉。
“真是好久不见啊。”八岐大蛇缓缓开口,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月色照耀下,更是将那张美艳的面容衬得阴森森的,无比诡谲,“「我的妻」。”
而在突破狭间封印后的某一天,繁华的平安京之上,八岐大蛇居高临下俯视着底下这人间昌盛的一幕。
夜晚沁凉的冷风把八岐大蛇的额发纷拂起落,拂乱了那双绛紫蛇目里晦暗不明的诸多情愫,他预想过千年之后突破封印时会见到那位故友又一次裹挟着满身雷光来到自己身前,可事实上,为了防止那些羔羊来打搅到自己的乐趣,他还让巫女怨念所化蛇魔去困扰住羔羊们的角度,结果到头来他想要见到的故友却始终不见下落。
真可惜啊。
在这满是罪恶之地却瞧不见那罪孽最为深重的处刑之神。八岐大蛇故作惋惜地叹口气,他并不觉得自己突破封印的信息传递不到那位处刑之神的耳朵中,也许那位处刑之神另有打算呢?
他又想到了从前。
想到了那位嘴上说着“为他而来”,可到了最后所看向的方向却不曾落在自己身上的故友。
不仅仅在破除封印前那阶段沉沉浮浮的梦境里全都都是那位故人的身影,就连现在走出封印他千年之久的狭间了,他同样第一时间念到的也是他那位失踪已久的故人,就像是那些从未认可却又悄无声息刻入神魂里后一点点浮现出表面的深厚羁绊。
平安京里没有他的妻的气息——亦或者可以说他的妻不曾出现过平安京。彼时哪怕再怎样繁华美丽都无法吸引起八岐大蛇的趣味,他见证过世间最为耀眼、美丽的存在,其他事物在这份美丽衬托下已然黯然失色。
02.
八岐大蛇并没有对镇墓兽撒谎。
他的确已经成婚了,而他口中的妻,镇墓兽同样认得——与其说是认得,不如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妻是曾那被高天原诸神深深忌惮着的处刑之神,是那如今传闻中冷酷暴虐却又不见踪影的叛神。
八岐大蛇缓步行走在林间的青石小道上,这条小道通往的是那处遥远的千年以前他与他的妻共同的小院,千年过去了,眼前本该熟悉的林间小院已然化为了虚无,他眨了眨眼睛注视着将林间小院取而代之的茂密树丛,一种陌生的情绪由心底徒然升起。
他抬手抚上突兀隐隐作痛的胸口,那道无法磨灭的鎏金伤痕与至今仍贯穿他身躯的神器反倒成了他失踪已久的妻给他留下的东西。
八岐大蛇神色辫不出喜怒,他只直勾勾盯着前面早已陌生的一切,企图从中寻觅到一丝过往痕迹。
但无果。
斗转星移,沧海沧田,他所熟悉的一切随着千年光阴化为了只存在回忆中的一展画卷。
不,或许早在「八俣远吕智??」以人类的身份死在妖魔屠戮当中那一刻就注定了未来分叉的走向,那时候他的妻再也没有任何留恋地投入到与妖魔的纷争之中。
还记得远在神狱之前,他以巨蛇姿态出现在他的妻面前时,他的妻那时候无比狼狈却又无比耀眼,他的妻左臂被毁,一手擒住最后等待他处决的恶神,用尖利齿牙咬住雷枪贯穿恶神的心脏,恶神的惨叫声没有他的动作丝毫停顿。
残忍狠厉的下手动作昭示着处刑之神的身份,也难怪会听到恶神们形容他那温柔的妻比恶魔更像恶魔了。
后面更是如此。
他看着他的妻是如何从断裂的手臂里抽出长骨来与断裂的雷枪融为一体化为雷剑,他的妻仿若无法察觉到痛苦般用雷剑贯穿他的身体,他看着紫色的蛇血溅到他的妻那张清俊冷冽的面容上。
他的妻满身伤痕的身影与深藏神魂深处的回忆逐渐重叠,他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在触及他的妻那双鎏金色眼眸冰冷的视线又陡然清醒——
03.
那是发生了更为遥远的过去,确切来说是须佐之男刚离开沧海之原那阶段。
须佐之男在去往高天原的途中路过一处巫女唤神的地方,他清楚地知道这并非真正的巫女,但他停下离开的步伐听着此处人间信徒们的祷吿。
游历人间的八岐大蛇就是在这时候碰见这位全然陌生的神明,他隐去神力气息又换了副容貌轻而易举融入人群之中,恰在这时,天际乌云密布,一道惊雷倏然打破了世人的祈愿——是须佐之男回应了没有任何灵力的巫女。
真是好心的神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