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个时空不同。
八岐大蛇收回骨蛇的刹那间,曾经与他纠缠厮杀数千年之久的处刑神仿若折翼的金雀般从云端坠落,单薄瘦削的身躯重重砸在地面,那头璀璨的金发即便浸染上鲜血也无法改变耀眼的本质,冰冷的阳光穿透云层倾洒在须佐之男的身上做着最后无声的告别,而天际下起了场大雨,雨水冲刷着须佐之男身上的血痕,眉骨滑落的血滴顺着雨水轨迹从须佐之男眼尾缓慢没入鬓角,像是不甘就此停步而落下的泪珠。
生命正不断从须佐之男那具年轻的躯壳里流逝,须佐之男嘴唇最后无声嗫嚅了几下,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躯骤然化为了点点金光涌上乌云悄然覆盖的天际,一道雷霆随之凶猛撕裂开了苍穹,世间万事万物在那刹那间爆发出的耀眼雷光下黯然失色……
那是须佐之男回赠世界的礼物,以燃烧自身最后火焰为代价,谱写出世间最为盛大的葬歌。
他死了。
雨滴从八岐大蛇脸颊上滑落,犹如面具般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怔愣地盯着须佐之男生命最后一刻化作转瞬即逝的雷光许久,那是多么美丽,就如同须佐之男在他漫长神生中每一次令他无比愉悦的瞬间,他的明星化为耀眼夺目的雷光陨落了天际,可依旧让他无法因此挪开目光。
世界发出悲鸣。
万物发出悲鸣。
他的心亦发出悲鸣。
总是一次次阻拦他的碍眼家伙最终死在他的手上,可他却没有任何喜悦之意,他困惑地抬手覆上本该早已感受不到疼痛的胸腔,眸底的疑惑不解愈发浓郁,可为什么他此刻却感觉天羽羽斩曾在他胸口留下的无法磨灭的伤口又开始作痛?八岐大蛇久违感到沉寂多年的心脏撕裂开来,冰冷的气息一点点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逐渐失去了对四肢的掌控权,那双绛紫色蛇目只定定凝望着雷光消失的天际。
至此,这个时空不再拥有须佐之男存在过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须佐之男最后用那双失焦无神的雷霆之目看向他时,他心底滋生出想要彻底留下须佐之男的念头,哪怕仅存在一瞬。
“为什么?”
八岐大蛇反复喃喃着,他见证过须佐之男鲜活美好的时刻,如今世间再也没有须佐之男却让他感到无比惆怅。
不该这样。他想。
他依稀记得千年前千年处刑神用天羽羽斩贯穿胸腔时的眼神,无喜无悲无怒,平静到掀不起一丝涟漪的眼神,那同样是他无比厌恶的眼神,厌恶到恨不得立即让处刑神的冷面通通瓦解,恨不得让那双鎏金色眼眸里蕴含起诸多情绪,愤怒也好,厌恶也罢。
须佐之男,快点对我做出一些反应,难道现在的你眼里已经没有那么一点属于我的位置了吗?八岐大蛇那是怀着满腔恶意想着,可直至被封印狭间之前,他都未能从那双平静的鎏金色眼眸里看到任何变化。
“须佐之男啊。”
“为什么你不能好好……活着?”
他难得有些迟疑地将最后一词呢喃而出,霎那间,笼罩自己多时的谜团终于迎刃而解,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短暂留在了这个没有须佐之男的时空里。
如他所想那般无趣乏味,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的目光。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
想要见到属于自己时空的须佐之男。
鲜活的、热烈的、独属于他的明星。
03.
“——我的意思是,没有你的世界就没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须佐之男并非什么都不懂的神明,哪怕从八岐大蛇口中听过无数句似是而非的话语,他此刻也不免有些愕然地抬眸望向八岐大蛇。
“我从那些时空的「你」与「我」身上学会了至死不渝的「爱」。”八岐大蛇直起身轻笑着,颀长的身影所投下的阴影将须佐之男完全笼罩,他目光晦涩地打量着如今烙印上自己所有物标签的须佐之男,“如今该你付出代价了,须佐之男。”
还活着啊。
真好。
狭间千年光阴里,他曾想象过千年后依旧年轻的处刑神战败后的画面。当时他想他也许会手刃在自己胸口留下无法磨灭的敌人,也会看着自己的敌人与世界一同走向末路,而他的敌人哪怕筋骨尽断也断然不会臣服于他。
可如今他只想让他的敌人好好活下去。
做为让他明白「爱」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