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佐之男知道他会来，但没有想过他会来得如此快。

回到暂居的庭院前，须佐之男脚步倏然紧绷起困倦的神经，他注视着早已站在庭院口等候他归来的那道颀长身影，八岐大蛇找到他后神情意外平静，嘴角轻轻向上扬起，那双分辨不清喜怒的绛紫蛇目静静审视着他，颇有种风雨欲来前的宁静感。

他来了。

清风吹拂过须佐之男额前的金色碎发，拂乱搅毁眸里所有复杂情愫，须佐之男收敛起神色，一时间竟也不知道该不该越过八岐大蛇走进庭院内，还是就这样站在庭院口与其对峙。

“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八岐大蛇泰然自若打破了两人之间过于死寂的气氛。视线挪动至须佐之男皓腕，须佐之男身上抑制神力的镣铐早已不见了踪影，那头金色半长发没有神力加持而柔软滑顺身后，柔和了面颊冷硬的轮廓，“我想，你从前也不是这般没礼貌的人。”

须佐之男眉头紧锁，“我不知道我与你还能有什么好谈的，蛇神。”

“理姬的成长需要一个母亲。”八岐大蛇毫不在意须佐之男面对他时的态度，倘若须佐之男换上另一副态度来面对他，他还需要警惕这是不是那些帮助须佐之男逃离他身边的小老鼠手笔，“哦，对，处刑神大人可能贵人多忘事，理姬——须世理姬，处刑神大人当年抛弃在神殿里、任由我独自抚育的孩子。”

八岐大蛇不会错过须佐之男任何一个反应，他清楚瞧见须佐之男手指稍稍蜷缩了片刻，那双漂亮的猫儿似的鎏金眼目也跟着微微瞪大了些许。

抛弃子嗣的你也会怀念着你所诞育的血肉吗？八岐大蛇颇为恶劣地想着，他已经很久没见到须佐之男了，能一眼便看出这具神躯内神力空虚，诞育子嗣终究在这具身躯里留下无法磨灭的伤，“考虑的怎么样？须佐之男。”

须佐之男沉默片刻，扯出一丝极轻极浅的讥笑，那双鎏金色眼眸定定凝望着冠冕堂皇询问的八岐大蛇，“我似乎没有选择。”

就算拒绝了，他不相信八岐大蛇会这样放他离开。

八岐大蛇缓步走近须佐之男跟前停下，他抬起手轻柔抚摸着须佐之男，几不可闻地轻笑了声，“你有选择——要么成为我的神后，要么继续当你的处刑神，只是我无法保证你那匮乏的神力又能支撑多久。”

戛然而止的话语下是无数惹人遐想的话语，看似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选择，实际上也只有前者才是八岐大蛇最终想要他抉择的选项。

“我要见见理姬。”

尽可能拖延时间去恢复所剩无已的神力，强撑着困意的须佐之男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无法确认八岐大蛇是否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但目前能够拖延时间的也只有这个了。

八岐大蛇若有所思的目光打量着他，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才倾身贴在他耳侧开口道：“好呀，我会满足你任何需求。”

04.

“您就是母亲大人吗？”须世理姬看似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他，伸出到一半的手在看到须佐之男恍惚的神色后又猛然收回。

当看到那以自身诞育下的孩子时候，须佐之男尘封已久的不堪回忆倏然松懈开，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要臣服于敌人身□下受尽折辱，而那样的折辱没有尽头，审判场上那场仿佛被无数死去的神明目光见证的欢□爱也成了他多年以来挥之不去的梦魇，时常午夜惊醒的他身子止不住颤栗着。

那种疼痛难以言喻。

远比被骨蛇贯穿来得疼，远比与恶神厮杀中被斩断手臂还要痛，细细密密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直至如今仍能感受到那股痛楚。

须佐之男抿着唇，齿牙紧紧咬住下唇，铁锈腥味从口腔内蔓延开来，他强行吞咽下想要呕吐的生理反应。

“你似乎没从见看过理姬。如今看看——她长得更像你，还是我？”

多年以来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所带来梦魇的嗓音又一次清晰传入耳畔，冰冷而暧昧的吐息尽数倾洒在须佐之男耳廓，他几乎怔愣地注视着前方，注视着被自己抛下的孩子。

“母亲大人……”察觉到似有若无的铁锈腥味，须世理姬眼眶里蓄满了泪珠，“母亲大人是讨厌我吗……？”

“——并非。”须佐之男下意识否认了须世理姬的说话，他嘴唇无声嗫嚅了几下，最后找出了合理理由来：“我只是神力耗尽有些犯困。”

“那我可以抱抱您吗？”小姑娘清澈的鎏金色蛇目明亮极了，仿若天边新升起的明星。

须佐之男愣了下，“……可以。”

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幼小的身体扑进了须佐之男紧绷着身子的怀抱中，他僵硬着手去抚摸须世理姬柔软的银白长发。

殊不知，在他无法看到的地方，须世理姬正狡黠地冲着他身后的八岐大蛇眨了眨那双鎏金色蛇目。

八岐大蛇回以一抹深邃难测的笑容。